片刻之後，籠罩大殿的隔音水幕散去。
當宮廷首席使者加潘被獲準召進來的時候，三位神明已經重新坐回了長桌旁，恢復了平日里的威嚴姿態。
加潘才剛通過緊急傳送陣從狼森林的會場趕回來，一路上風塵僕僕，身上的禮服還沒有來得及換，顯得有些狼狽。
巴力端著茶杯，垂眸看了一眼他袖口和下擺沾著的泥點，淡淡地開口道︰“哦？你在會場跟人動手了？受傷了？”
“沒有，尊敬的陛下，屬下毫發無損。”加潘連忙躬身行禮，態度恭謹道。
“那你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泥猴子的樣子？”
加潘動作停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但還是實話實說︰
“之前會場外圍的防御法陣打開，獲準撤離的時候，急著逃命的各國使者有點多，山路又被巨神交戰的余波震塌了。”
“所以……稍微擠了一下，摔了一跤。”
噗嗤。
旁邊的莫特忍不住笑了一聲，指著他調侃道︰“你也跟著那幫小國使者一起跑了？我還以為你有多硬氣呢。”
加潘把頭埋得更低了，面對死亡之神的打趣，他心里苦笑連連，面上卻不卑不亢地回答︰
“回莫特冕下，當那幾位巨神從天上壓下來的時候，屬下認為，繼續傻站在矮人族的炮兵陣地旁邊。”
“除了被余波震成肉泥之外，並不能體現我們雪松神系的體面。”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相比于毫無意義的殉葬，活著把第一手消息完整地帶回來，對諸位陛下或許更有用。”
主位上的巴力滿意地點了點頭，對這位使者的識時務表示贊許。
他放下茶杯，道︰“好了，你做得對，沒必要為了面子把命丟在外人家里。”
“不過，你既然親眼看完了全程，那就詳細說說他們吧。”
“挑重點，說說還有什麼是你之前發回來的緊急傳訊里沒有提到的。”
加潘直起身，在腦海中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緒。
他先是簡單復述了一下赫拉如何發難、黑霧怪如何反噬以及銀狼和巨鯨的恐怖體型。
隨後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說道︰
“在戰斗結束後的交涉中，那位化作人形的銀狼主神，向在場的所有人提到了一個詞。”
“他說他們來自外面的星海，屬于一個叫‘啟明聯盟’的龐大勢力。”
加潘仔細回憶著格林當時的每一句話，繼續說道︰“根據他們的介紹，那里不是單純的神國，而是一個橫跨無數星辰的國度。”
“里面有他們自己的領地、嚴密的律法制度，也有許多司職不同的強大神明。”
“至于他們口中所說的人口以千萬億計、凡人皆可乘坐星艦橫渡虛空……這種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屬下實在無法核實真偽。”
“不過，當時天鵝之國的齊格弗里德在旁邊听得很認真，似乎對他們的來歷有所猜測。”
“而諾德利斯帝國那邊幸存的使者，也在第一時間動用了底牌，設法把關于這個聯盟的消息帶回北方給斯卡蒂冕下了。”
听完這番匯報，巴力與對面的亞姆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中都多了一抹深思。
原本他們以為，這只是某批在諸界大戰中僥幸逃脫、隱藏在暗處的野神。
但現在看來，這的確是一個體系完整、來歷神秘的陌生神明集團，而且在他們背後，顯然還有尚未露面的更高力量。
面對這種存在，他們可能不能再像以前對待其他殘存神系那樣，只憑著一點小恩小惠或者虛無縹緲的盟約，就把他們當作可以隨意拉攏的打手了。
沉吟片刻，巴力伸手在虛空中一抓，拿出一塊鐫刻著雪松紋章的純金板，遞向加潘，語氣鄭重地吩咐道︰
“你回去換身得體的衣服，再替我去一趟狼森林。”
“這一次，你代表我，也代表在座的迦南與沙海諸位神明，正式邀請他們來杏仁糖之地做客。”
“就說我們想和他們當面談一談外面的局勢，以及奧林匹斯在損失了天後之後，接下來可能會做出的報復。”
“若是他們有所顧忌，不願意進入我們的神域，那就由他們來定會面的地點。”
“哪怕他們不願真身前往，只派一道化身，或者一位能全權做決定的使者過來，也可以。”
加潘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金板，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心里很清楚這趟差事的分量，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道︰“陛下，那麼，屬下此次前往，是否要攜帶一些相應的禮物以表誠意？”
听到這話，旁邊的莫特抬了抬眉毛，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我們主動遞橄欖枝邀請他們，就已經是給足面子了，怎麼還要倒貼禮物？”
加潘趕緊低頭解釋道︰“莫特冕下，他們剛剛干脆利落地打贏了一場神戰，正是兵鋒最盛的時候。”
“若是屬下只帶著一塊金板和口頭邀請過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表示。”
“我怕那些脾氣暴躁的巨獸根本不會細想，反而會把我們當作是聞著味兒過去，想空手套白狼分戰利品的投機者。”
听到加潘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亞姆贊同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加潘的腦子確實比莫特清醒多了。
亞姆順手從自己的大拇指上取下一枚流轉著深藍水光的古老指環，輕輕放到桌面上，開口道︰“他說得對，跟強者打交道，不能小家子氣。”
“把這個帶上，里面記錄著三條還沒被封死的老海路坐標，還有一處尚未被奧林匹斯找到的世界邊界裂縫。”
“那位銀狼既然對空間感興趣，這東西或許可以投其所好。”
隨後，巴力也思索了一瞬，認可了這個做法。
他手指一彈，又在桌面上補上了一塊刻滿密密麻麻古文字的灰白石片。
“這是我們當年收集到的關于赫拉曾經吞並其他神系權柄的一部分檔案記錄。”
“他們剛吞了赫拉的本源，里面肯定混雜了不少亂七八糟的雜質，這東西能幫助他們辨認手中的殘留，免得消化不良。”
加潘走上前，恭敬地將指環和石片一一收進特制的儲物袋里。
他原本準備就此退下離開，但走到大殿門口時，腳步卻又停了下來。
這位老練的外交官心里還是有些沒底，面對那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外來勢力，如果不知道底線在哪里，談判桌上很容易吃大虧。
他轉過身，硬著頭皮問道︰“陛下，若是對方當場提出條件，屬下在那邊，最多能答應到什麼程度？”
巴力看著他，道︰“你覺得他們會提什麼要求？要礦脈，還是要神格碎片？”
“屬下也不知道。”
加潘老實地搖了搖頭。
他回想起格林在廢墟上收取凡人亡魂，翻看陣亡名單的那一幕，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但據屬下觀察，那位銀狼主神，似乎和我們見過的其他神明都不太一樣。”
“他很在意凡人的國度。”
“在會場外圍的時候，他的眷屬詳細問過各國的人口數量、道路交通、糧食產量，甚至還特意盤問過各地神廟平時是如何向凡人收取供奉和賦稅的。”
“屬下擔心，他若是答應坐下來談，要和我們談的，未必只是諸神之間瓜分地盤的事，很可能會直接把手伸進我們治下的凡人城邦里。”
大殿內的三位神明听到這話，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神明關心凡人的糧食和道路？
這在只把凡人當成信仰提款機和炮灰的舊神看來，簡直就像是巨龍突然開始關心螞蟻窩里的衛生狀況一樣荒謬。
巴力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沉吟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絲精芒，緩緩道︰“不管他們有什麼古怪的癖好，那你就先听著。”
“記住，在摸清他們的真實意圖之前，不要急著替我們拒絕任何看似離譜的條件，但也絕不要拿我們治下凡人的歸屬權隨口許諾。”
“你只管把耳朵豎起來，把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的底線，原原本本地給我帶回來。”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交代道︰“你到了那邊之後，別直接莽撞地闖進去。”
“先去找其他帝國在會場留下的那些人，請他們出面替你引介。”
“關于奧林匹斯神山異動、宙斯即將有所動作的消息，他們兩個現在想必也正頭疼，很願意听一听我們的情報。”
“有他們搭橋，那頭銀狼會更重視你的話。”
“是，屬下明白！”
加潘深深地躬身領命，隨後不再耽擱，轉身推門，快步離開了大殿。
等到沉重的殿門再次合上，莫特才轉過頭望向主位上的巴力，眉頭微蹙，有些不解地問道︰
“你真願意讓那些來歷不明的外來者插手我們這邊的事？”
“萬一他們胃口太大，想把我們的信徒也改成他們那個什麼聯盟的子民怎麼辦？”
巴力拿起桌上那塊已經放涼了的堅果糕點，輕輕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咽下去後，才冷冷道︰
“我不是願意讓他們插手，我是願意先听听他們到底能開出什麼價碼。”
“莫特，認清現實吧，跟一群還能講道理的外來者做交易，至少，總比我們坐在這里干等著，等宙斯打上門來要強得多。”
莫特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嘆息，算是默認了這個無奈的事實。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著的亞姆忽然抬起頭。
他臉上的輕松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與駭然。
只見在大殿之外的遙遠空中，竟浮現出了一道慘白天光。
那道光距離這里其實很遠，只是順著某條連接著外界的海路折射過來的一縷微弱倒影。
但其中卻帶著一種原始的沉重感，讓亞姆指間原本順暢流動的水流都硬生生停滯了一瞬。
“怎麼了？”
巴力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警惕地問道。
亞姆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水幕上那抹一閃而逝的天光，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在很久很久以前，諸界還沒有被命運之輪折疊封鎖，迦南諸神還在星海中開拓。
曾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原始天空，用同樣的方式，壓住了他的整片大海，差點將他的神軀直接碾碎在海床之下。
“烏拉諾斯。”
亞姆從牙縫里緩緩擠出了那個古老的名字。
听到這個名字，莫特臉色一變，而巴力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
初代神王烏拉諾斯！
宙斯那個瘋子，竟然真的把這個老怪物從神山最深處的牢籠里放出來了。
巴力腦海中念頭電轉。
他想了想，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抬起手，凝聚出一道神諭穿透殿門，朝門外追了上去。
皇宮的長廊里，尚未走遠的加潘耳邊炸響了巴力嚴肅至極的聲音︰
“加潘，再加一句。”
“見到那位銀狼後，明確告訴他們，宙斯剛剛在奧林匹斯打開了一道絕不該打開的古老門戶，初代神王烏拉諾斯已經下界。”
“這老東西極有可能是沖著赫拉的死去的，或許會對他們極為不利，讓他們務必早做準備！”
長廊上的加潘腳步一頓。
連烏拉諾斯這種活在最古老史詩里的原始神都出來了？
這天底下到底要亂成什麼樣！
他不敢有半秒鐘的停留，深吸一口氣，隨後將速度提到極致，朝通往東方的跨國傳送陣而去。
大殿之內，氣氛再次變得壓抑。
莫特看著水幕里漸漸消散的那抹天光，又看了看桌上還剩下一半的杏仁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下可好。”
“糖還沒吃完，討債的就要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