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來，我有很多話都想要跟你說。”
少年的聲音打斷曹霄的思緒。
他的意識迅速從回憶中抽離，最終落到眼前的真實世界上。
他望著正朝他微笑，滿眼期待的姜崢，微微沉默片刻，隨即一聲輕嘆。
在這一道輕嘆過後。
曹霄不再遲疑，抬腳走了過去。
“我以為你會倒履相迎呢。”
“哦？”
姜崢朝著他眨了眨眼楮︰“我這麼做你會很感動嗎？”
“你不做怎麼知道？”
曹霄的屁股剛落在對面的沙發上，手就捏了捏沙發，嘴角微微一撇。
下等貨！
他又看向面前桌上擺著的一套茶具，嘴角又撇。
還是下等貨！
他不再看向旁處，對著姜崢說道︰“或許我會覺得你果真攝政，果真虛偽，或許心里也著實會松口氣，會寬慰下自己，心里也會跟著好受一點...”
“...畢竟這麼能演，走遠也是理所應當。”
姜崢聞言笑了笑，臉色並沒有任何異樣。
“這樣啊...要不你重新進來一次？”
曹霄幽幽地看著他，剛欲再說點什麼，卻看到對面的少年忽然大笑著擺了擺手，連連搖頭︰“哈哈，算了算了，我實在是裝不出來。”
“禮賢下士的那一套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但你來奉天，不是為了當我小弟來的...我也不是想要找一個小弟，方才救你性命。”
“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位完美到不可挑剔的朋友，我大抵是不成的...我這人私心很重，全然夠不上正義標兵這四個字。”
“我重視你，你于我非是如虎添翼。”
姜崢眼神真誠，字字親切，卻又擲地有聲︰“而是能與我志同道合、氣味相投的伙伴...我塑梧桐，你若棲息夠了想要離開，我絕不攔你。”
曹霄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志同道合？我是輸家，哪里配得上這番話...你眼下的手段可比不上倒履相迎。”
“我沒耍手段。”
姜崢輕輕搖頭，道︰“我不是刻意刺激你...但你已失去了攝政的命途，對我而言就不再是對手。”
“而沒了對手這層身份，我是真心實意的欣賞你。”
曹霄嗤笑一聲︰“呦呵，您也懂看人啊？”
“略懂。”
“人屎是什麼味的？”
“什麼味都不建議你吃，咱們吃大米飯就行。”
曹霄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態漸漸發生變化。
當然不是因為兩人最後的交談。
他不是尋常出身，御下的手段他也正經跟家里學過不少，他可以確定姜崢用的還是這種手段...
但就算他的眼珠子定在了對方的身上，想要看出哪怕一絲的端倪，也始終都看不出什麼。
只能從對方黝黑的眼珠中看到狼狽卻清晰的自己。
所以是真話？
半晌。
曹霄緩緩閉上眼楮，再睜開時雙眼依舊復雜。
“我識人一般，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但我已然寄人籬下，就姑且當你說的是真的...你有讀心之能，應當能看出我現在說的也是真的。”
姜崢笑容更加燦爛了不少︰“我讀心來源于我特殊的瞳孔，我不用時根本讀不了心。”
曹霄頓了頓，腦海快速翻閱起演武時和對方戰斗的畫面。
沒錯。
他有些驚訝的看著對方︰“你這就告訴我了...這種能力被敵人知道，可就有所防備了。”
“無礙。”
姜崢毫不在乎︰“目前知道我這天賦施展規律的只有你，你不說沒人知道我的秘密。”
曹霄的眼神微微晃動︰“...真的？”
姜崢輕笑一聲，只是敞亮的看著他，不做回答。
這種話沒必要做回答，反正對方已經過來了，他如有疑慮自然會去其他人那里找到答案...
姜崢就等著他去找人查驗呢。
這點事情對于曹霄而言是不難的，況且姜崢這句話確實沒有撒謊。
講武堂中朝夕相處，大多都知道姜崢可能有讀心的手段，但大家師出同門，沒必要探究這件事，姜崢也沒有主動提起過。
所以只要曹霄去查，收獲一定如姜崢所說的一致...哪怕他疑心病重，去翻閱過去姜崢的戰斗記錄，也只會進一步佐證這一點——
他那在很多戰斗中近乎未卜先知的畫面，無一例外，全部都有餃尾之瞳做襯。
這是他早早就給自己下的命令，也是他刻意保留至今、刻意營造出來的漏洞。
曹霄這種出身和經歷的人，往往更加相信自己。
況且疑心是曹家的老傳統了。
所以等他自己驗證過後，自然就會明白確實只有他知道自己的這個秘密...那麼自己先前跟他說的更多話，也自然會同時被佐證更多的真實性。
姜崢笑眯眯的朝著曹霄遞去茶杯，後者遲疑片刻，還是伸手接過。
只要有一，就會有二。
想要和人親近，要投其所好，想要駕馭對方，當然也是這個道理。
至于同道中人...
這句話放在更早一點的時間線上，對意氣風發的曹霄而言沒什麼用，但對如今落魄且不被家族看好許久的曹霄而言，卻遠比倒屣相迎要更加適配。
少年笑容明媚燦爛，攤手示意曹霄品嘗茶水。
如此當為首尾相連，環環相扣。
姜崢輕抿茶杯，醇厚甘香。
“好茶...藏竹丹？”
曹霄舔了舔嘴唇，看向茶杯那嫌棄的眼神也跟著發生變化。
但緊接著就是痛徹心扉︰“這茶怎麼能用這種破爛配置喝？”
姜崢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有些尷尬︰“我不太懂...”
“哎！”
曹霄一聲長嘆︰“我送你一套吧，我有。”
“多謝曹兄。”
姜崢的眼眉彎彎，喜悅拱手。
如此。
降人這第一環，就算是成了。
...
張百烈站在別墅外，陪著牛爺嚼草，面色掛著喜悅，實則興致缺缺。
他沒見到公爺，許是哪里做的還不夠好？
對張家眾人而言，公爺實如圖騰，他更是公爺親自教導過的，對其的敬重並不比對家主的敬重低。
張百烈暗暗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
一旁懶洋洋嚼草、絲毫不顧及周遭綠化的老黃牛咽下口中食物，忽然開口道︰“小子。”
“哎...哎？”
張百烈的眼楮瞬間瞪大。
近九尺的大漢驟然蹲下身子，小聲道︰“牛爺，不好吃嗎？”
對于一頭牛說話這件事，他好似並無任何異樣。
老黃牛渾濁的眼神緩緩看向他，默然道︰“把姜娃娃和那個姓郭的所有故事經過，事無巨細地跟老夫說一遍。”
張百烈有些疑惑。
“牛爺，怎麼了？”
“他沒問。”
“什麼？”
老黃牛看著張百烈，淡淡道︰“你稟告中的內容，娃娃沒問...你知道他要問什麼嗎？”
張百烈神色茫然。
老黃牛看了他一會兒，眼神越發深邃。
“好，夠膽。”
它晃動著身軀，尾巴砰砰拍著屁股。
老黃牛環顧四周，表情逐漸狠戾，跟憨厚的長相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誰這麼有膽量，親自下場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