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无尽的官道尽头,落霞城巍峨的城墙静静伫立在暮色之中。
一路跋山涉水、日夜兼程,熬过漫天风雪、踏过千里寒途,载着郑老根与王春香两副冰棺的灵车,终于抵达了落霞城的边界。
寒风掠过灵车素白的幔布,轻轻翻卷,无声无息。
一路沉默徒步伴灵的小天、小满兄弟,在看见落霞城城墙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脊背微微一颤,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小天望着近在咫尺的家乡城池,嗓音沙哑得厉害,低声呢喃:“爹,娘,我们到家了。”
龙君昭勒住缰绳,驻马立于官道正中,望着前方熟悉的城池,眼底满是沉恸,轻声叹道:“爹娘,我们回家了。”
往日繁华热闹、炊烟袅袅的落霞城,今日全然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整座城池十里长街、城楼巷陌、城门檐角,家家户户、沿街两旁,尽数挂满了素白灯笼。
一盏盏白灯笼迎风轻晃,肃穆苍凉,覆盖了整座城池的烟火气。街头巷尾再无喧嚣叫卖,再无行人嬉闹,整座落霞城死寂沉沉,素白漫天,天地间只剩一片悲寂寒凉。
满城白灯,一城缟素。
无人传令,无人强令,是落霞城全城百姓,自发挂灯祭奠,送别郑家二老。
在场随行护卫、下人尽数心头震颤,肃然动容。
谁也未曾想到,一对出身乡野、勤恳善良的普通夫妻,离世归乡之日,竟能得整座城池百姓自发挂灯相送,享此无上殊荣。
“没想到……落霞城百姓竟如此念着二老的好。”唐荞安眼底泛红,轻声感慨。
龙君昭神色肃穆,缓缓点头:“二老扎根落霞城半生,一生敦厚善良、待人赤诚,帮扶乡邻、体恤百姓,从未与人结怨,处处与人为善。”
“他们虽无高官爵位,无显赫权势,却用一辈子的温柔良善,暖了整座城的人心。今日全城素白挂灯相送,是百姓自发的感念与敬重,是二老一生积来的福报。”
就在此时,落霞城巍峨的正城门缓缓大开。
城门之下,黑压压一片人影肃立,文武乡绅、大小官吏、街坊百姓尽数齐聚,人人身着素衣,垂首肃立,无声等候灵车归来。
人群最前方,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立身正中,一身素色长衫,身姿端正,眉眼沉肃,面色带着浓重的悲恸。
正是陆星辞。
自听闻郑家二老一夜双逝、千里扶灵归乡的噩耗,他便日日守在城门,亲自安排全城祭奠事宜,号令全城百姓静默相送,以最隆重、最肃穆的礼数,等候故人归城。
远远望见官道尽头缓缓行来的灵车队伍,陆星辞脚步微动,率先上前,躬身而立,姿态恭敬又沉痛。
他身后,满城百姓、文武官吏,齐齐垂首躬身,无人言语,整座落霞城寂静无声,只剩晚风卷着素幔轻响,声声苍凉。
灵车缓缓停落,千里归途,至此终章。
陆星辞直起身,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两副晶莹肃穆的寒玉冰棺之上,眼底悲色更浓,随即看向满身风霜、一脸憔悴的小天小满兄弟,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痛惜。
“大哥,嫂子,秀禾姑娘你们一路辛苦了。”
小天勉强压下喉头哽咽,对着陆星辞微微躬身行礼:“陆大哥。”
小满红着眼眶,小声唤道:“陆大哥。”
两个孩子声音干涩微弱,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听得人心头揪痛。
陆星辞上前一步,轻轻落在两个少年肩头,温声安抚:“别怕,到家了。落霞城所有人,都在等着迎接二老回家。”
“自消息传回城中,全城百姓自发挂起白灯,户户静默、家家追思。无人喧哗,无人喧闹,全城上下,一心送别二老归土长眠。”
此话一出,唐荞安满心动容,轻声问道:“全城白灯相送,是你特意安排的?”
“并非我安排。”陆星辞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唏嘘,语气真挚恳切,“是全城百姓自愿所为。”
“郑叔与郑婶扎根落霞城数十年,勤恳忠厚、淳朴良善。早年乡邻有难,二老从不推辞,帮贫扶弱、热心助人,善待街坊邻里,护佑一方乡邻安稳。”
“城中老幼,无人不认得二老,无人不感念二老的温厚仁义。
听闻二老双双离世、千里归乡,全城百姓悲痛万分,家家户户自发挂白灯、着素衣,只求送两位善人最后一程。”
龙君昭望着满城摇曳的白灯笼,望着城下密密麻麻、垂首默哀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沉声道:“二老一生平凡,未曾大富大贵,未曾身居高位,却能得一城百姓真心送别,足矣。”
路星辞说话间,眼神一直盯着那个一脸憔悴的人,看着她发白的嘴唇,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忍不住担心的问道:“秀禾姑娘可要紧?”
秀禾抬头看着他,强忍着眼里的泪水说道:“陆大哥,我没事!”
唐荞安把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大哥,嫂子,先送郑叔郑婶回家吧,家里我已经派人去安排好了。”
“祖坟之地早已清扫修整,灵堂一应器具、祭奠物品尽数备齐,城中乡老、邻里亲友皆已等候多时,只待二老入城,安稳归宅、择日立葬。”
唐荞安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多谢星辞费心周全。”
“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陆星辞连连摇头,神色愈发沉恸,“郑叔郑婶于我,亦是长辈亲人。如今长辈仙逝,我力所能及,必然倾尽心力,送二老安稳长眠。”
他转身抬手,对着身后满城百姓、文武官吏高声开口,声音清朗沉痛,传遍整座城门内外:
“诸位乡邻、诸位同僚!”
“今日,郑老根先生、王春香夫人,千里归乡,叶落归根!”
“二老一生勤俭仁厚、善良赤诚,一生为子操劳、半生夫妻情深,临终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感人至深!”
“今日满城白灯、全城缟素,是我落霞城万民之心、百姓之敬!!”
话音落,他率先深深躬身,对着两副冰棺三鞠躬行礼,郑重送别。
身后数千百姓、文武官吏、乡绅长老,齐齐躬身九十度,满城肃穆,万人同悲。
晚风穿城而过,万千白灯笼轻轻摇曳,簌簌风声如同万民呜咽。
唐荞安父女俩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更加的不是滋味,要不是现在需要他们撑着,恐怕早就·······、
“爹,娘,你们看。”小天哽咽低语,“全城的人,都在送你们回家。你们一辈子行善积德,待人温柔,所有人都记得你们的好。”
“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小满埋着头,低声呜咽:“以后,叶落归根,再也不用奔波,再也不用受苦了。”
龙君昭望着满城素白,沉声道:“起灵,入城归宅。”
“遵令!”
护卫齐声应和,声音肃穆低沉。
灵车缓缓启动,载着双双归乡的二老,缓缓驶入挂满白灯笼的落霞城门。
前路长街素幔垂地,白灯绵延无尽。
万人夹道静默相送,无一人喧哗,无一人走动,整座城池,以最盛大、最虔诚、最悲痛的礼数,送别一对平凡善良的夫妻。
夫妻俩不知道的是,回到状元村后看到的一幕更让他们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