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阴寒刺骨。
石壁潮湿滴水，霉味、铁锈味混杂着囚犯身上的浊气，死死笼罩着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
曾经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端王，此刻一身破旧囚服，发丝凌乱沾满尘土，手脚戴着沉重精铁镣铐，狼狈地瘫坐在冰冷石地上。
不过一夜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宗室贤王，沦为谋逆叛首、阶下死囚。
宫变惨败，党羽尽诛，兵权尽失，荣华破碎，数十年筹谋付诸东流。
可他心中没有多少悔意，从头到尾，只剩下蚀骨焚心的不甘。
牢门外，脚步声缓缓响起。
龙君昭一身常服，素色衣袍不染尘埃，身姿挺拔温润，眉眼清贵淡然，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度，无需刻意彰显，便压得整座天牢愈发压抑窒息。
他摒退所有侍卫狱卒，独自一人立在牢门前，静静看着牢中癫狂落魄的端王。
昔日叔侄，一个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江山，一个身陷囹圄、即将身首异处，云泥之别，判若鸿沟。
端王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门外的青年帝王，浑浊眼底翻涌着疯狂、嫉妒、怨愤与不甘，他扯动干裂的唇角，发出嘶哑又诡异的低笑，笑声凄厉，在空荡天牢里层层回荡。
“龙君昭……你来了。”
龙君昭神色平静，声线清浅无波：“皇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大可直言。”
“直言？”端王猛地撑着石壁，狼狈起身，沉重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他死死盯着龙君昭，目眦欲裂，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当贤亲王的不是我，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龙君昭眸光微沉，静静伫立，默然听他嘶吼。
端王往前踉跄两步，隔着冰冷牢栏，死死瞪着眼前的帝王，字字泣血，句句含恨：“你凭什么？！龙君昭，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你是什么出身？你是在市井泥沼、底层尘埃里爬出来的人！
你幼年无依，颠沛流离，吃遍世间苦楚，混迹三教九流，是从最肮脏、最卑贱的臭水沟里挣扎长大的野小子！”
“而我呢？！我是继皇后的嫡子啊，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帝阙，金尊玉贵，养尊处优！
我自幼熟读经书、研习朝政，年少便随军历练，镇守疆土，论出身、论根基、论资历、论名望，我哪一点不比你强？！”
他越说越激动，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炸裂，满是极致的偏执与怨愤。
“我兢兢业业数十年，为国戍边、辅佐朝政，步步谨慎、苦心经营，熬了半生、争了半生、筹谋半生，穷尽心力想要更近一步！
我梦寐以求的一字并肩王，权倾朝野、与君同尊，这是我穷尽一生，拼尽全力都求不来、得不到的尊荣！”
“可你呢？！”
端王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底的嫉妒几乎要将自己吞噬。
“你不过是半路归宗，从泥泞里爬回朝堂的野子！
你从未守过疆土、从未辅过先帝，无资历、无根基、无朝野底蕴！
可你一归来，便登顶九五，执掌天下！
我毕生求而不得的一字并肩王，于你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不值一提的附属尊荣！”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臭水沟长大的人，生来的格局、到手的权势，就压我一辈子！
凭什么我倾尽半生心血筹谋的一切，不及你轻飘飘的一次归朝！”
龙君昭看着他癫狂不甘的模样，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皇叔争的是权位虚名，本王守的是家国万民，道不同，命自不同。”
“狗屁的道不同！”
端王厉声嘶吼，彻底失态，全然没了半分宗室王爷的体面气度，“你不过是运气好！若我也是先帝嫡子，若我自幼便有帝王气运，哪里轮得到你爹今日耀武扬威！”
“我瞧不起你！我从来都瞧不起你！也瞧不起你父皇！”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致的愤懑，眼神猩红可怖。
“我打心底里看不起你这种出身卑贱、无根无底的人！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苟活底层、卑微渺小的市井流民！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我瞧不上的人，一朝翻身，便将我死死踩在脚下！”
“我半生荣光、半生基业，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我苦心经营的势力、筹谋的宫变、算计的棋局，被你轻轻松松全盘碾碎！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龙君昭眸光微冷，轻声道：“出身从不是定数，民心与格局，才是帝王根基。
皇叔执念权位，偏执半生，终究是执念误己。”
“执念？我这不是执念！是不公！是天大的不公！”
端王猛地后退一步，靠着冰冷石壁，凄厉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
“世人都说我野心勃勃、谋逆叛国，可谁知道我心底的憋屈！
我身为宗室亲王，生来便站在高处，本该执掌权柄、俯瞰山河！可我一辈子，都活在桎梏之中！”
“先帝在世，重用宗室、制衡朝臣，却始终压我一头，不给我滔天权柄！
我谨小慎微一辈子，不敢错一步，可到头，依旧只是个寻常藩王！”
“而你！你一无所有的开局，却拥有世间至高无上的一切！
你轻轻松松，便得了我这辈子都得不到的荣誉！”
他死死盯着龙君昭，眼底的恨意与不甘层层叠加，几乎溢出来。
“我最恨的，从来不是你的皇位！
是你与生俱来的气运，是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赢过我毕生拼搏的荒唐宿命！”
“我拼死拼活、赌上满门性命去争的东西，你随手可得！
我穷尽终身、至死难求的一字并肩王，在你的尊号面前，卑微如尘、不值一提！”
“我这辈子，拼尽全力，也摸不到你的脚跟！你让我如何甘心？如何不恨？！”
龙君昭静静听着他的疯言恨语，神色始终淡然，无怒无悲：“皇叔一生困于攀比，迷于权欲，输的从不是命运，是自己本心。”
“本心？我若不争，我这辈子更是一无是处！”
端王嘶吼出声，眼神空洞又疯狂，“我看着你一步步站稳脚跟，看着你收拢朝野势力，看着周李两家忠心辅佐、东方家倾力相助，看着万民爱戴、百官臣服！
凭什么，你父皇这样，你也是这样！为什么好处都是你们占着！”
“我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我看着一个出身远不如我的人，站在我遥不可及的巅峰，俯瞰我、碾压我、掌控我！
那种憋屈、那种耻辱，你永远不懂！”
龙君昭淡淡开口：“若皇叔安分守己，守藩王之责，享一世荣华安稳，何尝不是圆满一生？”
“安稳？我生来尊贵，岂甘于平庸安稳！”
端王骤然抬眼，眼底爆发出极致的怨毒，“我不止恨你的权势！我更恨你的子嗣！”
说到此处，他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陷入彻底的癫狂，这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最无法释怀的刺。
“龙君昭！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你的孩子，一出生便是堂堂正正的皇太孙！”
这句话嘶吼而出，带着彻骨的绝望与不甘，震得牢内回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