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立冬，呼出的氣是霧蒙蒙的白，卻還未冷到要下雪的時候。
季清來得遲，便直接坐在靠門的位置。
他身姿恰似白楊，筆挺而舒展，帶著一身從外面裹挾來的寒氣。
他低頭取下圍巾，白皙的臉上被凍紅了些，並沒有說話，氣質內斂而深邃。
室內空調開得足，他便把外面的大衣也脫了下來，掛在角落的衣架那，里面白色針織衫領口松了兩顆扣，露出一小片線條干淨的鎖骨，袖口挽至小臂。
他舉手投足間帶著獨有的柔和與謙遜，眉眼間很是溫潤，清秀俊雅的模樣讓人移不開眼。
桌對面的林知苒觀察著他。
……
這是市中心最火的私房火鍋店，暖氣溫得人渾身松弛。
最大的包廂里煙霧繚繞，紅湯鍋底咕嘟咕嘟翻滾著熱泡，麻香與熱氣纏在一起。
今天是學校學生會牽頭組織的聚餐。
在座的幾乎全是校內真正的頂層圈子，家境優渥的學長學姐佔據大半，少數幾個大一新生能坐在這里，單憑家境或樣貌，也算得上院系里的比較拔尖的。
林知苒懶懶靠在座椅里，姿態隨性又矜貴，一副被精心嬌養出來的大小姐模樣，神色懶淡。
她是被朋友施詩硬拽過來參加的，畢竟她可不愛吃火鍋。
施詩湊過來低聲閑聊，率先提起了那個所有人都在等的名字。
“今天飯局最重要的人還沒來——季清，你肯定听過。”
林知苒聞言，輕輕抬了抬眼。
何止听過。
她剛入學這短短幾個月，耳朵里幾乎灌滿了這個名字。
季清，臨床醫學本碩連讀的學霸。
學醫的本就課業繁重、淘汰率極高，可他偏偏年年專業第一，競賽、科研、獎學金被他通通包攬了，專業課、實操、病例答辯，樣樣也是斷層碾壓。
她之前還听到別人感慨，說學醫已經夠累，他卻能兼顧學業、科研、學生會工作，待人還永遠謙和溫柔，從不見他急躁冷臉。
在她沒見過他的想象里，季清大概就是那種刻板、端正、永遠理智，完美得有些無趣的頂尖優等生。
她從沒多想，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和這樣的人有任何交集。
畢竟她只是一個混日子、隨性懶散的大一新生。
……
“所有人都在等他，主位空半天了，沒人敢坐。”施詩笑道。
桌上的閑談此起彼伏，氛圍熱鬧又克制。
齊秦說︰“听說季清學長今天有校級匯報，所以遲到。”
“難怪，也就他敢讓我們等局了。”徐子洲笑嘆。
“年底學生會復盤全靠他撐著，我們這群人跟著混就行。”林揚涮著羊肉卷一邊說。
“哈哈哈。”他們笑。
幾個家境優渥的學姐聊著下學期的交換名額、私人畫展、圈層聚會，男生們聊著校企資源、賽車俱樂部、投資實習，話題永遠是那麼無聊。
林知苒听得乏味，干脆微微前傾身子。
屋里太熱，暖氣燻得她臉頰發燙，有點悶。她下意識蹙著細細的眉，小巧的鼻尖輕輕皺起，對著撲面而來的熱氣，輕輕小口吹了兩下。
動作幼稚，像個沒長大的小孩。
……
正思緒輕散間，包廂門被人輕輕推開。
應該就是季清。
她看著他指尖骨節干淨修長，動作從容斯文，大衣被他利落脫下，抬手穩穩掛在側邊的衣帽架上。
內里干淨合身的針織衫愈發襯得他肩背筆直，身形清雋溫潤。
林知苒靜靜看著，心底了然。
果然是那種極致自律、事事規整的模樣，和傳聞里嚴謹穩妥、溫潤有度的樣子分毫不差。
整理好衣物，季清才抬眼，面向滿室眾人，他微微頷首，聲音清潤有禮︰“抱歉，臨時有匯報，耽擱了，來晚了。”
所有人紛紛抬頭，熱絡簇擁上去。
“會長你終于來了！”齊秦快速迎了上去。
林揚站季清身邊，哥倆好地拍了拍他的肩，“學醫本來就忙，我們都懂！”
“快坐，主位一直給你留著沒人敢踫！”徐子洲立馬站了起來。
在場一眾家境優越、心氣極高的豪門子弟，此刻全都自然而然以他為中心。
其他好幾個不是學生會的同學也紛紛站了起來熱情打招呼，見季清沒有坐在他們給他預留的靠里面的中間座上。
有人急切地說，“會長，別坐門口啊，我們給你留了好位置，在這兒。”
“是啊，會長，坐里面來吧，那邊靠門，空調吹不到呢，肯定會冷。”
季清听著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抬眼，發覺那個位置坐過去，得繞過不少人，很麻煩。
“沒事，我就坐這吧。”他清朗的嗓音溫和又有禮貌。
他們幾個只好作罷，坐了下來，火鍋店的熱氣不斷蒸騰，紅鍋里的辣椒和花椒沸騰翻滾，帶起沉底許久的幾段鴨腸。
桌子不算太大，包廂還很擠，十多個人熱熱鬧鬧地圍著。
周遭人聲鼎沸，嘈雜的笑語此起彼伏。
周邊幾個大四的學長圍著季清閑聊，聊著期末學生會的收尾工作、醫學院年末的科研考核，語氣熟稔又敬重。
季清從容應著身側人的寒暄，目光本是隨意散漫地掃過席間，不經意間，穿透層層晃動的人影與朦朧滾燙的白霧，直直落在了遠處的女孩身上，因為他發覺她一直毫不避諱地在看他。
她坐得離宣傳部部長馮之之很近，陌生面孔，季清隔著霧氣看了眼她。
她的臉很小，耳上碎鑽耳釘，膚色白皙，一雙眼又大又亮，眼尾微微揚起，蓬松柔軟的卷發松松披在肩頭，神情淡淡的。
被他發現了她的打量，她也不局促，一下從容嬌憨地朝他一笑。
隔著滿堂喧囂與朦朧霧氣，四目相對，幾秒的沉默對望里，只有雙向的試探與好奇。
下一瞬，季清也松了眉眼。
面對這個眼神清澈、滿臉好奇的女孩，他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是他善意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