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峰的风，吹了一年零七个月。
卢逆天在这座孤峰之上，做杂役、扫断剑、啃粗粮饼、日夜苦修《引气诀》，已经从十五岁，熬到了十六岁半。
这一年多里，他的日子刻板得像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
天不亮起身清扫剑冢，将碎石与断剑码得整整齐齐，连一丝灰尘都不留。
白日里，但凡有一点空闲，便蹲在峰角辨认凡草、练习药草处理手法。
夜幕降临，便盘膝坐在洞口，一遍又一遍运转那部黄级下品的《引气诀》。
枯燥、孤寂、绝望，时时刻刻笼罩着他。
一品五行废灵根，如同天堑横在面前。
天地灵气对他而言，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膜，看得见、摸不着，好不容易引过来一丝，刚入体内便散得无影无踪。
同批进来的杂役，有的受不了苦跑了，有的偷懒被打杀，有的机灵点攀附上外门弟子，调去了膳房、灵田。
唯独他，守着这座荒凉剑冢，一步未挪，一言未争。
这段时间里，黄水费来得越发频繁。
如今他已是炼气四层，在外门弟子里也算中上水平，身边跟班一群，意气风发，每次见到卢逆天，都要变着花样羞辱。
今日，黄水费又来得瑟了。
“卢逆天，还在引气呢？我看你干脆别修了，扫一辈子剑得了！”
“废灵根就是废灵根，再装模作样，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看着卢逆天说完，有时故意一脚踹乱卢逆天刚码好的剑堆，看着对方默默重新整理，心中便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这一次也不列外，林清清也同来。
她已是炼气五层，六品灵木根修行速度极快，容貌越发出落得清丽动人，在外门备受追捧。
每次望向卢逆天的眼神，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仿佛在看一只永远爬不上墙的虫子。
“黄师兄，别理他了，跟一个连炼气一层都破不了的废物说话，纯属浪费时间。”
“我还要回去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炼气六层， 好让外门执事看上眼。”
“好，我听你的，清儿。”
黄水费和林清清得瑟完，又心满意足的走了。
她口中的“废物”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但是，卢逆天始终低头，沉默收拾，不怒、不辩、不抬头。
所有的嘲讽、轻蔑、践踏，他全都咽进肚子里，沉到心底，化作一口沉浑不屈的气。
他很清楚，实力不够的时候，所有脾气，都是找死的行为。
深夜。
月色清冷，洒在遍地断剑上，反射出一片幽冷的光。
卢逆天依旧盘膝坐在洞口，按照《引气诀》吐纳。
这已经是他第一万三千七百多次尝试。
呼吸、静心、感应、吸纳、收束、汇向丹田。
一遍又一遍。
体内经脉依旧干涩，丹田依旧沉寂，天地间的灵气依旧稀薄得可怜。
换做常人，早已崩溃放弃。
卢逆天双目紧闭，心神沉静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这座孤峰融为一体，不闻风声，不觉夜寒，不念屈辱，只剩下最纯粹的念头：
引气，入体，聚气，成丝。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间。
一丝清凉、微柔、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顺着他的毛孔，一点点钻进体内。
不是错觉，是真真正正的灵气。
卢逆天心神一震，却不敢有半分慌乱，依旧稳住呼吸，按照《引气诀》的路线，小心翼翼引导这缕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慢。
慢得像蜗牛爬行。
可这一次，灵气没有散。
它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穿过手腕、小臂、肩膀、胸腔，一路向下。
一寸，一寸，又一寸。
最终，轻轻落入丹田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在他体内响起。
丹田深处，那丝灵气稳稳落下，如同一点火星，落在干涸已久的荒原上。
下一刻，更多极其微弱的灵气，被牵引而来，丝丝缕缕，不断汇入丹田。
卢逆天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没有狂喜，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摊开双手，内视丹田。
一丝微弱到极致，却真实存在的灵气，静静悬浮在丹田之内。
虽然微薄，虽然渺小，虽然连寻常炼气一层修士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但，他终于踏入了炼气一层。
一年零七个月的苦修，千万次的失败，无数个不眠之夜。
一品五行废灵根，硬生生靠着死磕，打破了“修行无望”的定论。
卢逆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白气，久久不散。
炼气一层。
这在天剑宗，是最底层、最不起眼、连杂役都算不上的修为。
可对他而言，这是凡人向仙途，踏出的第一步。
是顶天之路，真正的起点。
他没有声张，没有狂喜，只是重新闭上眼，继续稳固境界。
低调，隐忍，藏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突破炼气一层后，卢逆天的生活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天不亮清扫剑冢，依旧是沉默寡言，依旧是见到任何修士都躬身避让。
只是他心中清楚，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有了灵气，他终于可以尝试另一件事。
那就是炼丹。
那本残缺《初阶丹术》，他早已倒背如流。
书上记载，炼丹师多以火灵根为佳，控火精准，火候稳定，木灵根次之，能催生药气。
像他这样五行杂驳、一品废灵根，在丹师眼里，连碰丹炉的资格都没有。
可卢逆天不信。
书上也写着：万物不离五行，只要灵气能运转，便能引火、控火、凝丹。
他没有丹炉，没有灵药，没有火种，没有灵石，连最基础的炼丹条件都不具备。
但他有一双肯动手的手，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从突破炼气一层那天起，卢逆天便开始在剑冢峰、外门峰后山一带，捡别人丢弃的“垃圾”。
外门弟子修炼、试药、练器，会丢弃大量东西，残缺的药渣、干枯失效的一品灵药残叶。
碎裂的陶土药罐，烧残的木炭，废弃的劣质矿石，外门丹房丢弃的破损丹方残页。
这些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废物，在卢逆天眼里，都是宝贝。
他每天干完杂役活，便悄悄绕到外门峰后山的僻静角落，一点点捡拾。
干枯的聚气草残叶、失效的清血草碎末、裂了缝的陶碗、烧剩下的黑炭，被他一一收入怀中，带回剑冢峰。
没有丹炉，他就用泥土混合碎石，亲手捏制一个粗陋陶土炉。
没有引火之物，他就用炼气一层微薄的灵气，强行引燃木炭。
没有好药材，他就用捡来的药渣、残叶，反复练习分拣、清洗、晾晒、研磨。
一品丹药“聚气丹”，是外门弟子最基础的丹药。
《初阶丹术》上恰好记载了它的最简单配方。
有聚气草、清血草、岩须根，以文火炼化成液，凝丹成圆。
听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如登天。
卢逆天第一次尝试，木炭刚点燃，土炉便裂开一道缝，火星四溅。
第二次，药草刚入炉，火势失控，直接烧成黑灰。
第三次，灵气控火不稳，火候忽大忽小，药液直接炸炉，溅得他满脸黑灰。
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次次失败。
土炉炸了一个又一个，药渣烧了一堆又一堆，他的脸、手、胳膊，到处都是烫伤、烧伤，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可他从来没有停过。
白天捡“垃圾”，晚上练炼丹。
炸炉了，重新捏土炉，烧完了，继续去捡药渣，灵气耗尽了，打坐恢复，醒来再练。
剑冢峰的山洞里，每晚都飘出焦糊味、药味、烟火味。
卢逆天像一个最固执的疯子，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