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剑宗不再有半点寻常修炼的宁静。
从清晨开始，主峰之上便霞光冲天，灵气如潮倒卷，整座剑尘山脉都在微微震颤。
天空之上云气翻涌，聚而不散，化作一道巨大的灵涡，笼罩整个宗门上空。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长老、执事，所有人都停下手中之事，骇然仰望。
“是……是筑基异象！”
“有人要筑基了！”
“这等灵气波动，绝非普通长老可比！”
消息如同惊雷，在一炷香之内，炸遍全宗上下。
当有人颤声说出那个名字时，整个天剑宗彻底沸腾：
“是宗主亲传弟子——柳梦瑶！她在冲击筑基！”
十六岁。
炼气九层闭关不过三月。
八品水灵根，千年一遇。
这几个字一传出，外门直接炸开，内门震动，主峰之上几位长老亲自出关，凌空而立，神色激动。
“十六岁筑基……我天剑宗立宗千年，从未有过！”
“此等资质，别说本宗，整个修真界都是凤毛麟角！”
“未来必成大宗师，甚至有望飞升！”
天空灵涡越来越盛，霞光万道，灵气浓得几乎化作水滴落下。
柳梦瑶闭关的静室之上，灵力如长河奔涌，水属性灵气纯净到极致，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纹，不断汇入静室之内。
筑基，是炼气修士的第一道真正天堑。
寻常弟子，哪怕资质尚可，二十岁能筑基已算天才，三十岁筑基也属正常，四五十岁卡在炼气九层、一辈子无法筑基的修士，更是一抓一大把。
炼气，只是吸纳灵气、温养肉身、壮大丹田。
筑基，却是要以灵气洗练全身，重塑经脉、凝筑基丹、脱胎换骨。
这一步，需要海量灵气、稳固心境、足够丹药、上乘功法，四者缺一不可。
多少人卡在炼气九层十几年、几十年，最终寿元耗尽，含恨而终。
可这道让无数修士绝望的天堑，摆在柳梦瑶面前，却如履平地。
霞光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忽然，一声清越之音响彻全宗。
天空灵涡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灵雨洒落。
一股温和却浩瀚、远超炼气百倍的威压，缓缓从静室中散开，不霸道、不凌厉，却让所有炼气修士不由自主心生敬畏，想要躬身行礼。
筑基成了。
静室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而出，衣袂飘飘，容颜清冷绝世，气质比从前更加出尘，双目开合间，有灵光微闪。
柳梦瑶，十六岁，筑基成功。
“恭贺柳师姐筑基成功！”
“恭贺仙子大道可期！”
“我天剑宗出了千年奇才！”
主峰之上，长老、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浪震天。
宗主亲自上前，面带欣慰：“梦瑶，你为本宗创下千年纪录，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天剑宗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一句话，彻底定下她的地位。
全宗欢呼，声传十里。
消息传到外门，直接陷入疯狂。
“柳师姐真的筑基了！十六岁啊！”
“我连炼气五层都卡了半年，人家直接一步登天！”
“这就是八品灵根吗……我们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外门广场上，弟子们聚集在一起，满脸狂热与崇拜。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连连感叹，有人满眼向往。
黄水费站在人群中，神色激动无比。
他如今炼气六层，在外门也算中上，自觉前途不错，可在柳梦瑶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柳师姐乃是真正的天人！”黄水费声音都在发颤，“我苦修数年，不及她闭关三月！”
身旁的林清清也是一脸艳羡与敬畏。
她炼气六层巅峰，自视甚高，是外门有名的天才女弟子，可一对比柳梦瑶，所有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筑基……那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境界。”林清清轻声道，“我若能在二十岁前筑基，便已是天大造化。”
在他们眼中，炼气是凡，筑基是仙。
一步之差，天地之别。
两人对视一眼，都生出同一个念头。
一定要抱紧柳梦瑶的大腿，哪怕能得到一句指点，也胜过苦修十年。
与外门的喧嚣狂热截然不同的，是外门药圃的角落。
卢逆天蹲在聚气草田垄间，指尖正小心翼翼剔除一株杂草。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双手沾满泥土，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细小伤疤，手掌心一道旧伤还在微微泛白。
全宗都在欢呼、仰望、狂热。
只有他，依旧低头做事，仿佛外界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
柳梦瑶筑基的消息，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十六岁，筑基。
而他，十八岁，炼气三层。
还是靠着日夜打工、搬货、刷丹炉、挑矿石，一块灵石一块灵石攒出来，一枚丹药一枚丹药啃出来，硬生生磨了近三年，才刚刚踏过炼气三层。
差距之大，如萤火比皓月，如溪流比沧海。
卢逆天不是不明白筑基有多难。
他太明白了。
外门多少师兄，卡在炼气九层五六年、十余年，耗尽灵石、吃尽丹药、想尽办法，依旧冲不破那道关口，最终修为倒退、心灰意冷，一辈子停在炼气期。
宗门每年都有弟子，因为冲击筑基失败，经脉受损、丹田破碎，变成废人。
炼气是捡沙，筑基是筑塔。
炼气是滴水，筑基是成河。
对柳梦瑶而言，筑基是水到渠成、霞光满天、一步登天。
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筑基是九死一生、千难万险、可望不可即。
对卢逆天这样的一品五行废灵根而言……筑基，甚至连“梦想”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他现在连稳定炼出一品中品聚气丹都要反复失败无数次。
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要扛几十袋药材、刷十几个丹炉才能赚到。
连炼气四层的瓶颈，都要靠日夜不休的苦修才能微微松动。
别人一步，他要走千步、万步。
别人一年，他要走十年、二十年。
“柳师姐筑基，是天纵之才。”
卢逆天指尖轻轻拂过聚气草叶片，心中平静无波，“我走不到那么快，但我可以……走得够久。”
他不嫉妒，不自卑，不怨天尤人。
嫉妒，浪费灵气。
自卑，浪费心神。
抱怨，浪费时间。
他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周管事从一旁走过，看他独自沉默劳作，与周围狂热气氛格格不入，忍不住停下脚步。
“柳仙子筑基，全宗欢庆，你倒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卢逆天微微躬身：“弟子资质低劣，灵根驳杂，修行本就比常人难上百倍，唯有一刻不停，才能勉强跟上，不敢有半分心浮。”
周管事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炼气易，筑基难。
天才一步登天，凡人寸步难行。
像你这样的灵根，能走到炼气三层，已经是靠一口气硬撑了。
筑基……对你而言，太难太难。”
这话很残酷，却是实话。
一品五行废灵根，五行驳杂，灵气难聚、经脉难通、气海难扩，连正常修炼都难如登天，更别说重塑经脉、凝筑基丹。
在所有人眼中，卢逆天的终点，顶天也就是炼气九层，一辈子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
卢逆天只是微微低头：“弟子明白。但路再难，也要走。关再险，也要闯。”
周管事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黄水费与林清清带着几名跟班，意气风发地路过药圃。
看到卢逆天依旧在弯腰拔草，两人眼中轻蔑更甚。
“看，这不是我们的‘大炼丹师’吗？全宗都在庆贺柳师姐筑基，他还在这儿玩草。”黄水费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放大，生怕卢逆天听不见。
一名跟班立刻附和：“黄师兄，他就是个炼气三层的杂役，筑基对他来说，就是天书，凑过去也是自取其辱。”
林清清淡淡瞥了卢逆天一眼，语气冰冷而现实：
“卢逆天，你最好认清楚。柳师姐是天上仙，我们是地上修，而你，只是尘埃。炼气对我们而言，只是起点。对你而言，已经是尽头。”
“筑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字字冰冷，句句扎心。
周围几名药圃杂役低下头，不敢作声，看向卢逆天的眼神带着同情。
卢逆天手中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辩解。
只是平静地看着几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炼气难，筑基更难。我灵根废，起步低，走得慢。但我没停。”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几人一眼，重新低下头，继续除草。
背脊挺直，如石如松。
黄水费本想激怒他，看他失态，结果对方这般淡然，反而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憋闷无比。
“冥顽不灵的废物。”
他冷哼一声，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夕阳西下，欢庆之声渐渐淡去。
卢逆天收拾好工具，将今日修剪下来的药枝、残叶小心收好，悄悄下山。
他没有去主峰看热闹，没有去领庆贺的灵食，没有去听那些赞美与崇拜。
他要去市集，去打工，去赚下一块灵石。
夜色降临，灯火亮起。
苦力市口，那个沉默、瘦弱、却最能吃苦的身影，再次出现。
“搬药材，半块灵石一趟！”
“清丹房，一块灵石一晚！”
卢逆天默默上前，接过最重、最脏、最累的活。
一袋袋药材压在肩上，勒出红痕。
一次次刷炉刮垢，手掌磨得发烫。
一趟趟奔波往返，灵气耗尽，双腿发软。
汗水浸透衣衫，寒风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可他眼神依旧平静。
天空之上，柳梦瑶已是筑基修士，受万人敬仰，一步踏出，灵气随行。
山路之上，他是炼气三层杂役，负重前行，一步一滴汗，一步一块灵石。
一仙一凡，一天一地。
可卢逆天心中，却无比坚定。
“柳师姐十六岁筑基，是天定之才。我卢逆天，凡人身、废灵根，以苦为骨、以韧为魂。今日你在九天，我在尘埃。”
“来日，我必以凡人之躯，一步一步，走上那筑基大道，立于你能看见的地方。”
深夜。
卢逆天拿着刚赚到的一块灵石，攥得紧紧的，回到药圃柴房。
炭火点燃，丹炉架起。
灵药入炉，文火控温。
微弱却稳定的药香，在狭小阴暗的柴房里缓缓散开。
少年盘膝而坐，一边控火，一边默默运转《引气诀》。
丹田内，灵气缓缓转动，虽然微薄，却异常坚韧。
炼气三层，稳如磐石。
炼气四层，已在前方。
外面，是全宗对仙子的仰望与欢呼。
柴房内，是凡人对命运的沉默反抗。
一明一暗，一荣一寂。
却同样，向着大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