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山脉，溪谷狼藉。
天剑宗与流云宗的遁光早已散去，八方窥伺的势力也已退尽。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威压百里的战场，此刻只剩下风声、碎石落地的轻响，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气余波。
卢逆天依旧站在原地，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温凉的水云佩，指节微微发白。
柳梦瑶留下的丹药、阵盘、符箓静静躺在一旁，每一样都是绝境中的保命之物。
萧炎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天际，腿还有些发软。
一想到刚才筑基林立、两宗对持的场面，他就一阵心悸。
“逆天……总算……总算结束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流云宗的人走了，各大势力也散了，我们……我们捡回一条命。”
卢逆天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缓缓闭上眼。
《五灵转息法》在体内悄然运转，微弱却坚韧的五行灵气一点点梳理着体内的伤势。
刚才筑基大战的余波、之前被流云宗长老一击重创的暗伤，还在隐隐作痛。
萧炎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安：
“逆天，我们现在……怎么办？柳师姐让我们跟她回宗门，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回宗门，就安全了。有柳师姐照拂，流云宗就算想报复，也不敢在山门动手。
留在万兽山脉……这里太危险了。”
他越说越急，“流云宗吃了那么大亏，丢了那么大脸，肯定恨死我们了。
他们这次虽然退走，但肯定会派人回来找我们，暗中下杀手！
我们不过炼气七层、六层，随便来一个流云宗的炼气九层、甚至炼气八层，我们都挡不住啊！”
萧炎句句都是真心话。
换做任何一个人，经历了这种级别的风波，只会有多远跑多远，立刻躲回宗门庇护之下。
谁会傻到继续留在这是非之地？
卢逆天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如石的坚定。
“我不回宗。”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我发过誓，不到炼气九层，绝不回天剑宗。”
萧炎一怔，急得快跳起来：
“我知道你发誓了！可也要活命啊！
你是一品五行废灵根，修炼本来就比别人难十倍、百倍！
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随时可能被流云宗报复杀死，还怎么修炼到炼气九层？
命都没了，誓言还有什么用！”
这番话，戳中了最现实、最残酷的问题。
周围那些暗中退走的势力，但凡听到卢逆天誓言的，心里几乎都是同一个念头：
——此子狂妄，不知死活。
——废灵根还敢滞留险地，迟早横死山野。
——誓言再狠，不如性命长久。
连萧炎这个最亲近的同伴，都无法理解。
卢逆天没有发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看向他，缓缓开口：
“萧炎，你告诉我。
我们为什么会被流云宗追杀？”
萧炎一愣：“因、因为我们杀了他们六个弟子啊……”
“他们为什么能轻易截杀我们？”
卢逆天再问，“我们为什么只能靠阵法勉强周旋？
为什么被筑基长老一击就濒死？
为什么要靠柳师姐拼命相救，才能活下来？”
一连串问题，问得萧炎哑口无言。
“因为我们弱。”
卢逆天自己给出答案，语气平静却刺骨，“弱到，别人可以随意欺辱。
弱到，杀人夺宝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回来寻仇。
弱到，连反抗的资格，都要用命去换。
弱到，需要一个筑基四层的师姐，挡在我们面前，以一敌三，血染白衣。”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
“我是一品五行废灵根。
整个落花城，整个天剑宗外门，谁不知道？
黄水费欺我，林清清看不起我，同门笑我，长老弃我。
我从小就知道，我这条路，比所有人都难走。”
“回宗门，的确安全。
有柳师姐的情面，有宗门院墙，流云宗不敢杀进来。
我可以每天安稳打坐，领取微薄的灵石，缓慢修炼，小心翼翼活下去。
然后呢？”
卢逆天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然后一辈子卡在炼气七层、八层，做一个缩在山门里的废物？
等哪天黄水费、林清清再踩上来，我依旧只能忍气吞声？
等哪天再遇到危险，还要靠别人来救？”
“我卢逆天，可以死。
但不能窝囊地活。”
萧炎浑身一震，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相识很久的伙伴。
卢逆天转过身，望向万兽山脉深处，目光悠远而坚定。
“你以为，我留在这，是不怕死吗？”
他轻声道，“我怕。
我比谁都珍惜这条命。
正因为珍惜，我才不能逃。”
“万兽山脉危险，流云宗会报复，各方势力会冷眼旁观……
这些，都是死劫。
可同样，也是机缘。”
“这里有一阶到一阶九星的妖兽，有灵药，有材料，有战斗，有生死磨砺。
在这里，我才能以最快速度变强。
回宗门，安稳是安稳，可我的修为、我的心境、我的杀伐决断，都会被慢慢磨平。”
“我是五行废灵根。
别人靠灵根、靠天赋、靠宗门赏赐。
我只能靠厮杀、靠绝境、靠自己。”
“流云宗想杀我？
很好。
我等着。
他们来一次，我就杀一次。
能杀炼气弟子，就能杀炼气长老。
今天他们逼我立誓，明天我就让他们知道，
废灵根，也能让他们一宗胆寒！”
“柳师姐为我浴血奋战，给我水云佩，给我丹药，不是为了让我躲回宗门当缩头乌龟。
她是在等我。
等我堂堂正正，以炼气九层的身份回去。
我不能让她失望。”
“更不能让我自己，看不起我自己。”
一番话说完，溪谷之内一片寂静。
风轻轻吹过，带起一丝血腥味，却吹不散少年身上那股不屈的意志。
萧炎呆呆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原本满心都是逃离、安全、保命，可此刻，被卢逆天一番话砸得心神激荡。
是啊。
弱，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躲回宗门，是能活。
可那样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逆天……”
萧炎喉咙滚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点燃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