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常年远行,路途多有妖兽、匪类,每次出行都会临时招募一批低阶散修充作外围护卫,只需略懂拳脚、能应付小麻烦即可,对身份来历从不深究,只求人多势众。
卢逆天混在一群前来应聘的散修之中,低着头,不与人交谈,显得怯懦而普通。
待到人群渐渐上前,他才缓步走到负责招募的一名筑基中期护卫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低阶散修特有的拘谨:“这位道长,晚辈苏三,炼气七层修为,常年在荒野行走,熟悉路途,愿为商队护送打杂,不求多少灵石,只求能搭车西行,一路管饭即可。”
他刻意取了个粗俗化名,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奔波求生的落魄散修模样。
那护卫头目上下扫了他一眼,见其衣着朴素、修为低微、神情木讷,毫无威胁可言,再加上商队确实缺人手,也懒得细查,随口问道:“路上可能搬货?可能守夜?遇到低阶妖兽敢不敢上前?”
“能!都能!”卢逆天连忙点头,语气诚恳,“晚辈别的不行,力气活、守夜活都肯干,寻常一阶妖兽,也能应付几招,绝不会拖商队后腿。”
护卫头目满意点头,随手扔给他一块木牌:“拿着,后天清晨日出时分在此集合,随队出发。路上安分点,少说话多做事,出了岔子,直接扔在荒野喂妖兽。”
“是是,晚辈明白,多谢道长!”
卢逆天双手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中,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恭恭敬敬退到一旁,不再多言,混在人群中默默看着商队忙碌,将商队的人数、护卫实力、马车排布、出发时辰一一记在心里。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商队大小马车四十余辆,随行人员近两百,正式护卫三十余人,临时招募的散修杂役更是五六十人,修为参差不齐,从炼气五层到筑基初期不等,灵气混杂,气息纷乱。
这般情形,正是他想要的绝佳环境。
人多,则视线难集中;气杂,则神识难锁定;路途遥远,则行踪难追查。
届时他从密道脱身,抵达乱石谷外的预定路段,便可顺势加入商队队伍,化作一名普通打杂散修,一路西行,彻底消失在王家的追杀范围之内。
即便日后王霸力得知他混在商队之中,想要在近两百人里找出一个易容改装、气息全无的低阶散修,无异于大海捞针。
卢逆天在现场停留片刻,将所有细节记牢之后,便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离开,一路低调返回客栈,悄无声息翻窗而入,恢复本来面目,继续静坐闭关。
自始至终,无人留意过这位名叫“苏三”的落魄散修。
王家的眼线依旧死死盯着客栈正门,笃定卢逆天重伤难行、插翅难飞,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眼中的必死之人,早已在暗中预埋了一层全新身份,为自己铺好了一条远遁千里的后路。
客栈静室之内,卢逆天将那块刻着“苏三”字样的木牌收入储物袋,神色依旧平静淡漠。
密道有了,诱饵有了,隐匿手段有了,如今连远遁的身份掩护也已准备妥当。
金斧商队人多气杂,鱼龙混杂,正是他金蝉脱壳之后,最好的浑水摸鱼之所。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日的东风。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凤凰城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而卢逆天的脱身之局,已然完美到无懈可击。
庇护之期仅剩两日,凤凰城的空气已然紧绷到一碰即断的程度。
王家在东门之外的布防已近乎明牌,百里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数位金丹长老轮流坐镇,只等期限一到便要合围绞杀。王霸力坐镇府中,神识时常扫过客栈方向,凶戾之气几乎要凝为实质。整座城池都在观望,都在默认一场即将发生在东方要道上的血腥截杀。
卢逆天坐在静室之内,闭目调息,看似不动如山,心中最后一环诱敌之计已然成型。
密道、商队、傀儡、阵盘、迷旗,一切脱身根基皆已备妥,可若王家主力依旧死守东门,即便他从西方密道脱身,对方一旦久等不至,必定会反应过来中计,届时金丹九层全速追袭,依旧凶险难测。
想要彻底高枕无忧,便要让王霸力主动将主力尽数钉死在东方,让他坚信自己必死无疑会从东方突围,甚至深信自己的目的地就在东方秘境,从而无暇西顾。
假途售奸,声东击西,此计方成。
这日午后,卢逆天撤去部分伪装,不再刻意显得伤势沉重,反而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素色衣袍,看似心绪不宁、略带焦躁,缓步走出客栈。
他这一反常姿态,立刻被暗处盯守的王家暗哨看在眼里,连忙凝神尾随。
卢逆天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内城一间人流最杂、消息传得最快的临江茶楼。
茶楼之内人声嘈杂,散修、佣兵、小世家子弟、坊市商贩汇聚一堂,天南地北的消息在此交汇流转,是凤凰城最理想的传声之地。卢逆天找了个临窗显眼位置坐下,一拍桌面,故作烦躁地开口:“掌柜,上两壶烈酒,再来几碟小菜!”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桌几桌人听得清楚。
他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面色很快泛起酒红,眉宇间的焦躁愈发明显,时而蹙眉远眺东方,时而低声自语,一副心事重重、难以决断的模样。
这般状态,落在旁人眼中,活脱脱就是一个身陷死局、走投无路,只能借酒浇愁的修士。
邻桌恰好坐着两名游走消息的散修二道贩子,平日里专靠打探情报、转手贩卖为生,一见卢逆天这等模样,顿时来了精神,相互使了个眼色,假意闲聊,实则侧耳细听。
卢逆天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醉意上头”,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附近几桌清晰可闻:“……东方百里外的雾隐秘境……百年一开……错过这次……再等百年……”
话音一顿,他又装作猛然惊醒,慌忙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继续故作酒后失言般喃喃:
“王家在东门堵我又如何……大不了拼了……秘境机缘在前……总好过在城内坐以待毙……”
“只要冲出东门,借密林掩护直奔秘境……凭我的阵术……未必不能甩开追兵……”
“西边都是荒漠乱石……去了便是死路……唯有东方……才有一线生机……”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王家早已预判的方向上。
每一句,都在强化一个结论:卢逆天必死磕东门,目标是东方雾隐秘境。
戏演至此处,卢逆天故意晃了晃脑袋,装作不胜酒力,扔下几块下品灵石,起身踉踉跄跄下楼,一路返回客栈,闭门不出。
他前脚刚走,茶楼内顿时炸开了半明半暗的议论。
那两名消息贩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立刻结账离去,第一时间寻找买家。
而这一切,早已在卢逆天的算计之中。
消息流转之快,远超想象。
先是散修二道贩子将“卢逆天欲东行雾隐秘境、借密林脱身”的情报,转手卖给了消息灵通之人。紧接着,这条情报辗转落入慕家耳目——慕龙本就暗中关注卢逆天动向,一听事关生死路线,不敢怠慢,连忙告知家族长老,又在无意之间,被王家安插在慕家附近的眼线探知。
一环扣一环,经由散修、小世家、暗线三重传递,最终,这份“绝密情报”原封不动送入了王家金霄殿。
金霄殿内,王霸力端坐主位,听完属下禀报,猛地睁开双眼,金光大盛。
“雾隐秘境?东方?”
一名金丹长老连忙上前:“族长,属下查证过,东方百里外确实有一处雾隐秘境,传闻百年开启一次,机缘不小,那卢逆天外乡而来,必定是听闻秘境开启,才宁冒大险也要从东门突围!”
“难怪他之前一直示弱不出,原来是在等时机直奔秘境!”另一长老附和。
王霸力越听越是确信,周身杀意暴涨:“好一个孽障!以为借密林逃窜便能活命?以为东方秘境有机缘便能逆天改命?本座偏要让你死在前往秘境的路上!”
他本就笃定卢逆天会走东门,如今再加上“秘境机缘”这一铁一般的动机,再无半分怀疑。
“传令!”
王霸力霍然起身,声震大殿:
“将所有暗中布控的金丹修士、家族死士、外围供奉,尽数调往东方要道、雾隐秘境前的必经峡谷!”
“加密三层封锁,挖地三尺也要给本座盯住!”
“他不是要去秘境求生机吗?本座便在秘境之前,布下天罗地网,让他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插翅难飞!”
一声令下,整座王家机器轰然运转。
原本分散在四门、城郊、荒野的诸多力量,如潮水般疯狂涌向东方要道与峡谷地带。一时间,东方灵气激荡,神识密布,杀机滔天。
而真正用于监视西城、乱石谷方向的人手,却寥寥无几,近乎空虚。
客栈静室之内,卢逆天盘膝而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漠。
假途售奸,声东击西,已然大成。
王霸力果然被那番酒后失言彻底误导,将手中主力尽数调往东方要道,一心要在秘境前截杀他。
西方空虚,密道无人,商队待命。
至此,整个金蝉脱壳大局,再无一丝破绽。
明日,便是庇护期满之日,也是他卢逆天,彻底消失于凤凰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