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舰队的事情，周凤岐明显轻松下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关切道：“贤侄，你如今住在什么地方？”
“租界附近。”
“租界虽繁华，却终究是洋人的地盘。”周凤岐皱眉道，“你现在露了财，盯上你的人不会少，要不搬到周公馆来住？这里有卫兵守着，总比外面安全。”
林川笑了笑。
“周叔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周凤岐见他态度坚定，也没有再强求。
“行，但若遇到任何麻烦，立刻派人来找我。”
“在上海滩，周某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林川起身拱手。
“那就多谢周叔了。”
周凤岐哈哈一笑，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口。
房门打开时，周依珊正安静站在走廊尽头。
灯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
看到林川出来，她眼眸微微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谈完了吗？”
林川看着她，笑道：“谈完了。”
周依珊没有追问谈了什么。
她只是轻轻松了口气，随后抬起头，望向林川。
“那我送你出去。”
......
第二天一早，林川刚坐到餐桌前。
金雅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正替他盛粥，管家便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林先生，外面有位洋人求见，他说是德国的大使。”
林川抬起头。
“罗纳德？”
“正是。”
金雅容放下汤匙，轻声道：“亲爱的，你先吃些东西吧，生意上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让他等了一夜，已经够急了。”
林川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你慢慢吃，我去见见这位德国朋友。”
客厅内。
罗纳德坐在沙发上，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他显然整夜没有合眼，见林川进门，立刻站起身。
“林先生。”
“罗纳德先生，早。”
林川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示意。
“请坐，看来德国方面，对这笔订单很重视。”
罗纳德挤出一丝笑容。
“当然，您提出的采购规模很大，我昨夜已经向国内紧急发报请示，柏林方面经过慎重研究，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
他说着，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Gew98式步枪生产线，德国可以向您出售。包括核心设备、相关图纸、部分配套机床，以及技术人员指导。”
林川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报价，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十二万英镑一条？”
罗纳德点头道：“这是完整生产线。Gew98是德国最成熟的制式步枪之一，品质出色，性能稳定。林先生应该明白，拥有一条步枪生产线，便等于拥有源源不断的军火供应。”
“所以，十二万英镑？”
林川将文件放回桌面，手指轻轻敲了敲。
“罗纳德先生，你们德国人做生意，似乎比英国人还黑。”
罗纳德脸上的笑意一僵。
“林先生，您误会了，这条生产线的价值远不止如此，只要工厂顺利运转，两年之内，便能收回全部成本。”
“两年回本？”
林川笑了。
“你是把步枪当成金条卖，还是准备让工人不要工钱，机器不用维护，钢材和弹药原料全从天上掉下来？”
罗纳德皱眉道：“军火的利润一向不低。”
“利润不低，不代表回本快。”
林川看着他，语气平静。
“枪械生产，前期建厂不算最贵，真正烧钱的是后续，钢材、枪管、弹簧、撞针、机床损耗、熟练工人、质检、运输，哪一样不要钱？”
“汉阳兵工厂就是例子。建厂时看着风光，后续耗材和维护投入却像无底洞，枪卖出去以后扣掉原料和人工，单枪利润能有多少？”
“十二万英镑一条生产线，想回本，至少六年。”
“而且这还是在工厂不停工、订单不断、没有事故、没有战乱的前提下。”
罗纳德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原本以为，林川只是个有钱的华夏商人。
现在才发现，对方对军工制造的了解，远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林先生，这个价格确实是经过认真核算的。”
“那就不谈了。”
林川直接起身。
“我可以找英国，也可以找法国，甚至可以找美国，德国若没有诚意，就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等等！”
罗纳德急忙站起身，额头已经冒出汗珠。
“价格方面，还可以商量。”
林川重新坐下，淡淡道：“五万英镑一条。”
“绝不可能！”
罗纳德几乎脱口而出。
“五万英镑，这简直是在侮辱德国工业！”
“德国工业值不值钱，我当然知道。”
林川靠在沙发上，目光锐利。
“可惜，如今最不值钱的，就是你们那些受《凡尔赛条约》限制的军工设备。”
“德国不能大规模扩军，兵工厂被裁撤，大量生产线闲置，继续留在仓库里，只会一年比一年贬值，最后变成一堆废铁。”
“我买这些东西，不是在占德国便宜，是在替你们解决麻烦。”
“罗纳德先生，你应该明白，现在不是我求着德国卖，而是德国需要抓住我这个买家。”
一番话，如同刀子般扎进罗纳德心里。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德国国内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战败、赔款、裁军、工厂倒闭、工人失业。
那些生产线若不能卖出去，真会如林川所说，慢慢烂在仓库里。
罗纳德咬了咬牙，忽然说道：
“林先生，您或许听错了，十二万英镑，其实是两条生产线的价格。”
“六万一条？”
“不错。”
林川摇头。
“五万。”
“林先生，这已经是德国方面最后的底线。”
“那你回去告诉柏林。”
林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英国、法国、美国，总有一家愿意做这笔生意，至于德国，只能继续守着仓库里的废铁，等着它们生锈。”
罗纳德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重。
片刻后，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回沙发。
“五万英镑。”
“成交。”
林川脸上露出笑意。
“十条Gew98步枪生产线。”
罗纳德心头狠狠一抽。
十条？
五十万英镑的订单，数目确实惊人。
可一想到自己硬生生将十二万英镑砍到五万，他便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割走了一大块肉。
林川却没有给他缓气的机会。
“另外，我还需要两条麦德森轻机枪生产线，以及一条马克沁mG08重机枪生产线。”
罗纳德猛地抬起头。
“轻机枪和重机枪生产线？”
“有问题？”
“没问题。”
罗纳德深吸一口气。
吃过刚才的亏，他再也不敢漫天要价。
“麦德森轻机枪生产线，十五万英镑一条。”
“十二万。”
“这不可能，林先生，轻机枪的工艺比步枪复杂得多，十五万已经是合理价格。”
“十二万。”
“十四万。”
“十二万。”
“十三万五千。”
林川抬眼看着他。
“罗纳德先生，你似乎还没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不缺卖家。”
罗纳德脸色一滞。
沉默许久后，他咬牙道：“十二万五千英镑。”
“成交。”
林川伸出手。
罗纳德下意识与他握了握。
可刚握完，他便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答应得太快了。
十二万五千英镑！
距离他最初的十五万英镑，足足少了两万五千！
“啪！”
罗纳德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格外明显。
林川眉头一挑。
“罗纳德先生，你这是？”
罗纳德捂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蚊子。”
林川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笑意，深秋的蚊子还真多啊！
他当然知道，麦德森生产线十二万五千英镑，其实并不算离谱。
只是做生意，总得砍一砍价。
不能让德国人赚了钱，还在背后骂自己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