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他正要运起金光咒支援似冲等人，后颈的汗毛却齐齐炸开。那是一种极其隐蔽的窥伺感，不带敌意，却比敌意更让人不安——像一条蛇盘在暗处，吐着信子，丈量你脖颈的粗细。
“西边。”张之维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重重海雾，锁定了四神结界西北角的一片暗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人，甚至连海浪都比别处平静。
但就是这份平静不对。
龙虎山历代天师有一条不传外人的心法口诀——“炁动则风起，炁敛则水止。”海面上的风浪是天地炁流的外在表征，该有浪的地方没浪，说明那片区域的天地之炁被某个东西吞了进去。
能在四神结界之内悄无声息地吞纳天地炁，还不引起安倍昌浩布下的结界反噬。
这玩意儿，要么是结界方的自己人，要么——段位高到结界根本锁不住。
“不是东瀛的路数。”张之维低声自语。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与蛟龙缠斗的张豪，又看了看被暗黑之门魔物围攻的三一门众人。似冲的逆生三重足以撑住场面，澄真的通宝铜钱专克邪祟，水云的佛门金咒更是压制魔物的利器。
那边暂时死不了人。
但西北角那个藏头露尾的东西，若是放任不管，等张豪打完蛟龙再去收拾，万一对方趁乱动手脚，整个战局的变数就大了。
张之维没有犹豫。他拍了拍连山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身形一晃，踏着金光咒凝成的光路，朝西北方向掠去。
连山看着张之维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暗黑之门。
似冲一掌劈在一头三眼恶犬的脑壳上，灵兽的头颅炸成黑灰。澄真的铜钱左右翻飞，两道金线在魔物群中搅出一片血雨。水云双掌合十，金刚咒化作的光罩将洞山牢牢护在中间，几头扑上来的缠绷祭司亡魂撞上光罩，焦黑的绷带寸寸燃烧。
“连山！瑶月！别站着看戏！”似冲灰袍翻卷，一脚踢飞一具断翼战灵，头也不回地吼道，“这帮东西打不死，但扛不住消耗！盯住它们从门里出来的频率，三分钟之内出不来新的，这门就快塌了！”
连山深吸一口气，运起逆生二重，双掌拍出，炁劲裹着掌风撞进魔物堆里。
瑶月拔剑，剑身上的炁光微弱，但她的眼神很稳。她没有冲进去硬拼，而是守在洞山身侧，补刀那些被水云金咒震退的残魔。
这场仗打得不算轻松，但也没到绝境。
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海面另一端传来的动静。
——
张豪站在一块翻转的舰体残骸上，海水没过他的脚踝。他的上身赤裸，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蛟龙留下的白印和圣光灼出的红痕，但那些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是逆生三重所带来的惊人恢复力。
每一道伤口闭合的过程中，他体表流转的暗金色纹路都会亮上一瞬，像烧红的铁纹被锤进了皮肉里。
蛟龙盘踞在百丈之外，金色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审慎。它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无数异人的手段，却从没见过这种越打越壮实的打法。
“你的体质，不是道门的路数。”蛟龙开口，声音在海面上滚了几个来回。
“你倒是有眼力。”张豪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能在我这混元霸体上留下伤痕你的实力也不赖，我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人聊家常。
但蛟龙的竖瞳缩了缩。
以力证道。四个字，它听过。上古典籍中有过只鳞片爪的记载——不修天道，不合地德，纯以一己之力叩开大道之门。这条路比天人合一难了何止百倍，因为你对抗的不是天地万物，而是天地万物的规则本身。
能走通这条路的人，史书上一个都没有。
“有意思。”蛟龙的长须微微摆动，“难怪龚先生说你是他这辈子算不透的变数。”
“他算不透的东西多了。”张豪的笑意敛去了几分，“比如我师尊合道那天，他在旁边做了什么。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当面清算。”
蛟龙没接话。
它欠龚启之一条命，今天来还债，仅此而已。至于龚启之和三一门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是它该掺和的事。
须佐之男的神躯再次拼合完毕，肩头的圣女抬起权杖，白金色的圣辉笼罩了蛟龙全身。那些被张豪打出的白印彻底消失，鳞片重新变得油亮紧实。
张豪看着这一幕，歪了歪脑袋。
“你们配合得不错。一个当盾，一个续命，拖着我打消耗战。”他竖起一根手指，“但你们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圣女的声音从高空落下。
张豪没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张开双臂。
然后，他开始笑。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在笑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笑声在四神结界内来回撞击，连海面都被震出了一圈圈的波纹。
瑶月正在补刀一头残魔，听到那笑声，手腕一软，差点脱剑。
不是被吓到了。
是她感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变化。大师伯身上那股一直被压在皮肤下的气息，在笑声中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最外面的那层，是她熟悉的——三一门大师兄的威严，那种“我罩着你们”的安全感。
再往里剥，是一股让人腿软的霸道，带着上位者对一切挑战的蔑视。
然后是更深处的东西。
瑶月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不是威严，也不是霸道。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暴力欲望，像一头被锁了太久的凶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师伯从来不是好人。
他只是一直在忍着。
“自从迈入天人感应。”张豪收住笑，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蛟龙和圣女能听见，“没有一个对手能让我尽兴。”
他的重瞳中暗金色的光环开始加速旋转，体表的暗金纹路从隐现变成了常亮，脚下的铁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张豪一步踏出，残骸直接碎裂沉海。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浑身的力气没地方使，心里的火没地方烧。看什么都想砸，砸了又觉得没劲。”
蛟龙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紧。它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张豪体内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收敛克制的霸王罡气，而是一股原始的、未经任何修饰的破坏冲动。
那股气息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它所过之处，海水自行退避，空气变得稀薄，连四神结界的光壁都颤了一颤。
圣女的纯白双眸终于起了波动。她握紧权杖，蓝宝石的光芒暴涨三分。
“你在失控。”圣女的声音依然冷淡，但权杖尖端的圣辉多了一层防御性质的光膜，“暴力不是力量，是堕落。主会怜悯你这样的迷途者——”
“闭嘴。”
张豪的声音不大，但圣女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张豪身上爆发出的那股气息，在他说出“闭嘴”的那一刻，化成了实质性的压迫，穿过须佐之男的神躯，直接拍在了圣女的胸口。
她退了半步。
在须佐之男的肩头，退了半步。
圣女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们这些人。”张豪缓缓抬起右拳，指节上的暗金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整条手臂，“嘴里全是大道理，手上干的全是脏活。你那个主给你力量，你就觉得自己正义了？那些跪在甲板上割喉自尽的炼金术士，是谁带来的？”
圣女没有说话。
“回答我。”张豪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圣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豪不再等了。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痕，直奔蛟龙的面门。蛟龙独角迎上，老蛟张开血盆大口，从喉腔深处喷出一道裹挟着深海重压的水炮。
张豪没躲。左拳迎着水炮轰出去，水柱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海水溅了他一脸。
震荡印记。种下。
右拳紧跟着到了，砸在蛟龙左眼下方的鳞片上。碎炁引爆，蛟龙的头颅被打得歪向一侧，三片磨盘大的鳞片崩飞出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张豪没有停。
左拳、右拳、左拳、右拳。连招碎炁的印记一层叠一层，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每一次引爆都比上一次猛烈。他的出拳速度快到蛟龙的长须根本来不及缠绕，独角来不及格挡。
十拳。二十拳。三十拳。
蛟龙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崩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真皮。圣女疯狂挥动权杖，白金色的治愈圣光倾泻在蛟龙身上，但修复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破坏的速度了。
五十拳。
蛟龙的半边脸塌了下去。
七十拳。
蛟龙的独角从根部断裂，坠入海中。
蛟龙终于发出了一声痛吼。那声吼叫让方圆数里的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但张豪的拳头没有停。
他的重瞳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豪意值。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
一百。
张豪的动作停了。
他的右拳缓缓收回，握在腰间。暗金色的罡气从拳面上溢出来，不再是薄薄的光膜，而是凝成了实质的光团，光团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在不断生成又愈合，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微型太阳。
蛟龙的金色竖瞳里，终于出现了它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东西。
恐惧。
“蓄意轰拳。”
张豪吐出四个字。右拳轰出。
没有声音。
所有声音在那一拳之后都消失了。海浪声、风声、魔物的咆哮声、圣女权杖的嗡鸣声，全部归于死寂。
一道扇形的暗金色光幕从张豪的拳面展开，光幕所过之处，蛟龙庞大的躯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碎了。
不是被打碎。
是从骨骼到血肉到鳞片，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时间崩解。
真实伤害。无视防御，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
蛟龙数百丈长的身躯在海面上炸成漫天的血雾与碎鳞。但它没有死。在圣女拼了命的治愈术和自身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生命力支撑下，蛟龙的核心——那颗篮球大小的蛟丹，裹着一团模糊的血肉，颤巍巍地漂浮在海面上。
它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须佐之男的神躯在蓄意轰拳的余波中再次碎裂，这一次拼合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圣女从碎裂的神躯肩头跌落，六翼急扇，堪堪稳住身形。她的修女长袍被气浪撕开了大半，权杖上的蓝宝石裂了一道纹。
她还没站稳，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她的脖子。
张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暗金色的重瞳居高临下，映着她纯白色的空洞双眸。
圣女被他单手提了起来。六翼拍打着空气，却挣脱不了那只手掌分毫。
“来。”张豪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跟我说说你的正义。”
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抹桀骜的笑。
“说错了，我扒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