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法則天穹的金色光芒透過海棠樹的枝葉灑在院子里，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趙天盤膝坐在海棠樹下，歸墟矛橫在膝前，丹田中三道法則光環以創世為內環、輪回為中環、歸墟為外環，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光環便凝實一分。
墟留下的密語法訣在體內自行運轉，將法則天穹傾瀉而下的百倍靈氣不斷轉化為溫養法則閉環的養分。歸墟坐在他對面，七色法則光環在周身流轉，眉心輪回之印與父親矛尖的輪回法則神紋保持著同步共鳴。
這是他們在神宮別院閉關的第三天。
姜太白來過一次，在院門口站了片刻就走了，走之前在石桌上留下了兩壺新茶。
茶還是溫的，槐花香味很淡，入口卻有一股極其精純的法則之力——那是神皇親自煉制的悟道茶，對溫養法則閉環有輔助之效。
趙天喝了一杯，歸墟也喝了一杯。然後父女二人繼續溫養。
法則天穹的百倍靈氣確實如姜太白所說，將溫養速度提升了數倍。
丹田中的三道法則光環每運轉一個周期，凝實的速度都是在外界的數倍以上。
歸墟體內的七色法則光環同樣在加速循環，七種屬性法則在輪回法則的調和下越來越圓融。按這個進度，溫養完成的時間確實可以大幅縮短。
第七天，歸墟在溫養中忽然睜開了眼楮。
她的七色法則光環中，那道代表冰系法則的藍芒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然後是趙月兒的柔白光芒、冰魄霜的銀白光芒、趙曦的赤紅光芒、趙念的暗金光芒、冰魄雪的淡青光芒、趙晨的淺金光芒——七道光芒依次亮起，每亮一道都帶著一縷極淡的情緒波動，像是七個人同時在神魂深處說了同一句話。
“爹。”歸墟開口，聲音有點啞，“她們七個剛才同時醒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趙天睜開眼楮看著她。
“她們說——‘去神都街頭走走’。”
趙天沉默了幾息，然後站起來把歸墟矛收入丹田。他說︰“那就去走走。”
神都的街道依舊是當年模樣。寬闊的石板路兩旁店鋪林立，兵器鋪里陳列著各色神兵，丹藥鋪門口的藥鼎冒著五顏六色的煙，功法鋪的玉簡密密麻麻碼在貨架上，賣稀奇古怪玩意兒的小攤從街頭排到街尾。行人如織，有凡人有半神有真神，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神君級別的強者負手走過。
趙天和歸墟並肩走在街上。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就是慢慢走，慢慢看。這是閉關溫養的第七天，但他們心里都清楚，今天出門不是為了逛——是那七個孩子在神魂深處待了太久，想出來透透氣。
他們走到了當年那家客棧門口。
客棧還在，招牌換了新的，但名字沒變——“來福客棧”。店小二已經換了不知多少代，掌櫃的從當年那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變成了一個瘦高個老頭。門口的拴馬石還在，當年趙晨把冰魄寒的冰雷劍當馬拴在拴馬石上，冰魄寒追著他繞著客棧跑了三圈。
歸墟在客棧門口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趙天跟在她身後。
往前走是當年那家賣糖葫蘆的鋪子。糖葫蘆鋪子也還在，老板是個年輕姑娘，和當年那個總愛多給趙曦一根糖葫蘆的老婆婆有七分像——大概是孫輩。歸墟買了一根糖葫蘆，拿在手里沒有吃。趙曦最愛吃糖葫蘆，每次買都要挑最大最紅的那串。冰魄寒不愛吃甜的，但每次都會搶趙曦的咬一口，然後被趙曦追著打半條街。
再往前走是當年那家兵器鋪。鋪子門口掛著一排劍，其中有一柄劍的款式和當年冰魄寒的冰雷劍幾乎一樣。歸墟伸手摸了摸劍柄，然後放下。冰魄寒不喜歡用劍——她只認冰雷劍。後來冰雷劍在南極決戰中折斷了，斷劍和耿月、冰魄霜一起埋在海棠樹下。
再往前走是當年那家書鋪。書鋪的門面已經換了好幾次裝修，但鋪子還在。歸墟走進去，在密密麻麻的書架前站了很久。她伸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神都風物志》——和當年冰魄雪在這家鋪子買的那本一模一樣。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六姐的書，誰也不許踫。——趙晨。”書頁已經發黃，但字跡還在。那是趙晨用刻木雕的刀尖刻上去的。
歸墟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走出書鋪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神都的夜燈開始亮起——十萬盞燈，亮如白晝。歸墟站在書鋪門口看著滿街燈火，七色神光在眼底極輕地閃爍了一下。神魂深處，冰魄雪說︰“神都的燈還是十萬盞。”趙曦說︰“當年數了一晚上也沒數完。”趙晨說︰“是數到一半睡著了。”
趙天站在女兒身邊，看著她的側臉。歸墟看著滿街燈火的眼楮里倒映著十萬盞燈的光芒。他知道此刻站在他身邊的不是歸墟一個人——是七個孩子一起站在這里，看著她們童年時最愛的夜景。
“阿節。”趙天說。
“嗯。”
“前面左轉，是你娘當年最喜歡逛的綢緞鋪子。再往前走兩條街，是你二娘買茶葉的老字號。”趙天頓了頓，“想去看看嗎？”
歸墟點了點頭。
耿月當年最喜歡逛的那家綢緞鋪子已經關門了。鋪面還在，但門板上落了鎖，鎖頭上積著厚厚的灰。隔壁店鋪的老板說，這家鋪子的老板娘幾萬年前就去世了，鋪子傳給兒子，兒子又傳給孫子，傳到後來孫子也不想開了，鋪子就關了。但鋪面的產權一直沒人動，因為太虛神殿那邊有人定期交租——趙天從來沒有斷過這家鋪子的租金，雖然他知道鋪子早就不開了。
歸墟伸手摸了摸門板上那把落滿灰的鎖。耿月最後一次帶她來這里時，她才到母親腰那麼高。母親蹲在她面前，把一匹月白色的綢緞披在她肩上，說“這個顏色適合你，等你再長大一點，娘給你做裙子”。後來裙子沒有做。南極決戰之後，那匹綢緞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玄黃神界小院的櫃子里，再也沒有人動過。
往前走兩條街，冰魄霜當年常買茶葉的老字號還在。鋪子已經翻了新，掌櫃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修為不高，但身上有股淡淡的茶葉清香。趙天推開鋪門，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後從櫃台後面站起來，拱手道︰“前輩可是太虛神域來的？”
“你認識朕？”趙天問。
老者搖頭︰“我不認識您。但我爺爺留了一張畫像，說如果有朝一日一位鬢角有白發、眼神很深的神人帶著一個眉心有印記的姑娘來店里，就是當年常來買冰葉茶的冰魄仙子的家人。我爺爺說，冰魄仙子是本店幾百年的老主顧，後來再也沒來過。他留了一張畫像，讓我爺爺的爺爺傳給爺爺，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他從櫃台下面翻出一個錦盒，盒子里放著一張發黃的宣紙。紙上畫著一個女人的側影——白衣如雪，面容清冷，正在低頭聞茶葉的香氣。畫筆很拙，但神態捕捉得極準，連冰魄霜聞茶葉時微微蹙眉的小動作都畫出來了。
趙天接過宣紙看了一會兒，遞給歸墟。歸墟低頭看著畫上的人，伸手摸了摸畫中人的衣角。神魂深處，冰魄霜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兩個字︰“好畫。”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清冷，但其余六個人都听出來了——那兩個字里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趙天買了兩斤冰葉茶。老者說這批茶葉是後山新摘的，品質比當年冰魄仙子買的略差些，但品種和制法沒變。趙天說無妨，把茶葉收入儲物袋。臨走時，老者忽然叫住他們︰“前輩，我爺爺留畫像時還留了一句話——‘如果冰魄仙子的家人來，替我跟他們道個歉。當年那批從北境進的冰葉茶比平時晚到了三天，讓冰魄仙子多跑了一趟。我爺爺一直記著這事，記了一輩子。’”
趙天站在茶葉鋪門口，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對老者說︰“她不會怪你爺爺的。她從來不在意別人耽誤她多長時間。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煮出來的茶好不好喝。”
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趙天和歸墟走出茶葉鋪，神都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滿街燈火的暖意和遠處運河上畫舫的絲竹聲。
歸墟把冰葉茶收進儲物袋，說︰“回去煮茶。用二娘的方法。”
趙天點頭。父女二人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那座拱橋時，橋下的畫舫依舊亮著五顏六色的靈燈，和當年趙曦說的“像桂花糕”一模一樣。路過那片城門口的空地時，歸墟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神魂深處趙曦說“當年我在這里被大姐掐了一把”，冰魄寒說“是你先踩我腳”。兩個人又開始拌嘴，其余五個人安靜地听著，偶爾插一句。
回到神宮別院時，海棠樹下已經落了一層新花瓣。石桌上的茶壺被風吹涼了。歸墟重新生火煮水，用剛買的冰葉茶泡了兩杯。茶香清冽，和當年冰魄霜煮的幾乎一模一樣，只差了一點點火候——那是冰魄霜用了幾萬年才練出來的火候，歸墟還在學。
趙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二娘會說你火大了。”
歸墟也喝了一口︰“二娘每次都這麼說。”
神魂深處，冰魄霜說︰“本來就火大了。”其余六個人同時笑了。
溫養還在繼續。第二天清晨，趙天和歸墟重新坐回海棠樹下，三道法則光環和七色法則光環在法則天穹的金色光芒中緩緩旋轉。進度條又往前走了一小格。趙天丹田中的三道法則光環比七天前凝實了不止一籌，歸墟體內的七色法則光環循環速度也比閉關前快了將近一倍。按這個進度，溫養完成的時間確實在穩步縮短。
但他們都知道，溫養不只是為了渡劫。溫養本身，也是在等。等海棠樹下的茶壺重新被三個人一起用，等木架上的木頭人重新多出三個活生生的原型，等院子里重新響起七個人拌嘴打架的聲音。等了一百世，不差這幾十天。
【第1592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