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在东江市郊有个隐秘的办案点,是一座表面看着像普通农家乐的独栋小楼。
这会儿,我正坐在二楼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空调发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晰。
坐在我对面那把审讯椅上的,是刘德海。
也就是那个在市纪委里潜伏了多年、最后关头把我们专班会议纪要捅出去的内线。
他被双规已经整整两天了。刚送进来的时候,这老小子还端着一副市纪委副主任的架子,嚷嚷着要去省委告我,说我公报私仇、构陷老同志。
但熬了四十八小时之后,他现在那副油光水滑的背头早就乱成了鸡窝,两眼熬得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癞皮狗,瘫在椅子上直喘粗气。
我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刘副主任,两天了。”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招待所的饭菜还合胃口吗?要不要我让食堂再给你加个鸡腿?”
刘德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沈明远……你甭跟我来这套猫哭耗子假慈悲。”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就是向上级反映了你们专班的违规情况,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你们凭什么双规我?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常工作程序?”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德海,你当了十几年纪检干部,脑子被猪油蒙了吧?正常工作程序,需要你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用一张没实名登记的太空卡拍照发彩信?正常工作程序,需要你在收到省里回复后,立即把那张电话卡掰碎了冲进马桶里?!”
刘德海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我……我那是怕你们打击报复……”
“还嘴硬是吧?”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摔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看看这是什么。”我冷着脸说。
刘德海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省纪委技术科复原的通讯记录,以及市局经侦支队赵建军那边连夜查出来的银行流水。
“你老婆在市郊名下的那套两百平的大平层,是刘铮的东江能源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半卖半送的吧?”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念着上面的数字,“还有你儿子在英国留学的账户上,每个月雷打不动汇进去的两万英镑。刘德海,就凭你市纪委副主任那点死工资,你就是不吃不喝干五百年,你也供不起你儿子在国外花天酒地!”
“我……那是我亲戚借给我的……”刘德海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哪个亲戚这么大方?刘建国这个老领导吗?”
我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他。
“老刘,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聊斋了。你以为你死扛着不开口,上面就会有人来保你?”
我拿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向他。
“你是不是觉得,周鹤年能在被双规后保释出去,你也能?”
听到“周鹤年”三个字,刘德海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仿佛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这根稻草给他撅折了。
“别做梦了。周鹤年能出去,是因为他手里攥着一九九五年那三千万最核心的账本和人命,省里那位大人物怕他咬人,这才捏着鼻子把他捞出去。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全是嘲讽。
“你不过就是个传声筒,是个在市纪委里通风报信的探子。你手里有陈鸿图的贪污证据吗?你有他们杀人的把柄吗?”
“你什么都没有!”我突然拔高了音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对陈鸿图来说,你就是一张用过的手纸。擦完屁股就直接扔进茅坑里的那种。现在省纪委已经对这个案子提级办理,你觉得陈鸿图会冒着引火烧身的风险,来捞你这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把重锤,招招砸在刘德海的死穴上。
他那张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哆嗦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砸在手铐上。
人在绝境中,最怕的不是严刑拷打,而是发现自己一直仰望的靠山,早就在暗中把自己给卖了。
“我……我……”刘德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刘德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烟头按灭,把桌上的一份空白笔录推到他面前。
“现在能救你的,不是陈鸿图,也不是刘建国,而是你自己。只要你把这些年你是怎么替他们串供的、怎么递消息的,一五一十全交代清楚,我算你主动交代,给你争取污点证人的宽大处理。最起码,你儿子在国外的学业还能保住,不至于连学费都被查封。”
提到儿子,刘德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软在椅子上。
“我招……我全招。”
刘德海抽噎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沈主任,你给我根烟吧。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我走过去,给他点了一根烟,塞进他嘴里。然后走回座位,打开了录音笔。
“从周鹤年被带走那天说起。”我冷声提示道。
刘德海猛吸了两口烟,呛得直咳嗽。他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周鹤年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就知道省里要动他了。他给我打了个加密电话,让我务必在市里盯紧你们专班的动向。”
“他被省纪委双规之后,其实一直没开口。直到那天晚上……”
刘德海咽了口干沫。
“刘建国在医院里装病,市里的眼线都被你们盯死了。刘铮没办法,只能通过我,让我去找省委的那位老领导。”
“老领导是谁?说名字。”我厉声喝道。
“是……是省委副书记,陈鸿图。”刘德海擦了一把汗,“我没敢直接给他打电话,而是把一份加密的信件,塞到了省委大院三号楼后面的一个废弃信箱里。那是陈鸿图的秘书经常去抽烟的地方。”
“信里写了什么?”我追问。
“信是周鹤年提前写好的,一直放在我这儿。信上的原话是:我心脏不好,在里面撑不了几天了。我要是死在里面,那些放在档案馆里的东西,可就没人管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冷笑连连。
这哪是求救信,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周鹤年这是在告诉陈鸿图,你不捞我出去,我就算是死,也要把19号柜的秘密全抖搂出来。难怪陈鸿图宁可冒着那么大的政治风险,也要把这颗定时炸弹给强行保释出来。
“后来呢?你今天把我们的专班会议纪要发给谁了?”
“发给了陈鸿图的秘书。”刘德海耷拉着脑袋,“我告诉他,你已经把陈书记列为调查目标了,让他赶紧想办法把你停职。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是故意下套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刘德海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这些年怎么在刘建国的授意下,打压举报人、销毁账目副本的事情,交代了个底朝天。
审讯结束,我让记录员把笔录打出来,走到隔壁的监控室。
姚国栋和黄文清正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姚组长,拿下了。”我推门进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姚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赞赏:“干得漂亮。三天时间,连熬带诈,把一个老纪检的心理防线给彻底击溃,你小子现在审人的功夫,快赶上省厅的专家了。”
“都是姚组长在背后撑着场子,他知道陈鸿图救不了他,这才拉垮的。”我没邀功。
黄文清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笔录复印件。
“明远,刘德海交代的东西的确不少。但他说的这些,不管是递信,还是传话,全是中间环节。他连陈鸿图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全是跟秘书单线联系。”
黄文清叹了口气,把笔录放在桌上。
“靠一个双规干部的口供,证明周鹤年和陈鸿图之间有联系,这在纪委内部审查没问题。但要在刑事上直接打倒一个省委副书记……这还不够啊。这根本形不成闭环的定罪证据链。陈鸿图完全可以说是底下人打着他的旗号在胡作非为。”
“黄哥说得对。”我也收起了笑容,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我们现在缺的,是能够一锤定音的东西。”我看着单向玻璃那边的刘德海。
“第一,是刘建国和陈鸿图直接的权钱交易账本。也就是楚老手里藏着的那半本笔记。”
“第二,是十三年前青松乡那起谋杀案的直接人证,也就是还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王大柱!”
姚国栋点了一根烟,眉头锁得很紧。
“楚老那边,既然他说了现在不能给,那你就别去硬抢,老头子有他的顾虑,他是在保护你。至于精神病院……”
姚国栋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这几天,刘建国那边肯定防备得死紧。强攻不行,咱们就只能智取。你刚才不是说,那个院长刘庆军是个赌徒吗?”
“对,赵勇跟了他好几天了,已经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他今晚就会去城南那家私人会所。”我马上回答。
“好。”姚国栋把烟头按灭,“今晚你就带人去会会他。只要能撬开刘庆军的嘴,精神病院的门就不攻自破。”
“明白。”我敬了个礼。
拿上打印好的正式笔录,我转身走回了审讯室。
刘德海还瘫在椅子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屋子里全都是刺鼻的烟味。
“行了,别抽了。”
我把笔录和一支签字笔扔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自己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没有的话,就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字,按手印。”
刘德海颤抖着手拿起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他知道,这几页纸签下去,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彻底交代了。
过了好半天。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响起。刘德海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的印泥上按了一下,重重地把大拇指印了上去。
“沈主任。”
签完字后,刘德海没有马上把笔录递给我。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多出了一种非常古怪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悔、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残忍的快意。
“你父亲当年,叫沈伯言,对吧?”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我收笔录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提我爸干什么?”
刘德海惨笑了一声,身子无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刚才在笔录里交代了,我这十几年,一直在帮他们拦截和处理底下的举报信。”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主任,我这个人坏事做尽,这辈子算是毁了。但今天,我想送你一个临别礼物,全当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我死死地盯着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刘德海咽了口干沫,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话。
“一九九五年,四月初。你父亲出车祸前的一个星期。”
“他曾经实名往青云县纪委,投过一封关于青松乡三千万扶贫基金的绝密举报信。”
轰。
我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道响雷。
我爸当年,竟然在县里就投了实名举报信?!
“那封信去哪了?!”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隔着小桌板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说。信被谁截了?!”
刘德海任由我揪着,他看着我近在咫尺的愤怒脸庞,苦笑着摇了摇头。
“信,没被截。”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听起来异常刺耳。
“沈主任,那封信,是你父亲投到青云县纪委举报箱里的。但当时的县纪委早就被周鹤年渗透了,信直接落到了周鹤年手里。”
“周鹤年看了信,吓出一身冷汗,但不敢自己处理,派人把信作为”特殊内参“送到了东江市纪委信访办。而当时的信访办主任,是刘建国的人。”
刘德海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悲哀。
“当时,我只是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小科员。是我,亲手拿着那封信,走进了市委组织部长的办公室。”
刘德海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沈主任,您父亲当年那份拿命换来的举报信。”
“最终,就是经我手……”
“送到了陈鸿图书记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