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专班办公室那台老式惠普打印机,在寂静的凌晨发出沉闷的工作声。
一张,两张,三张。
带着机器余温的A4纸被吐了出来。我几步跨过去,一把将那三张纸抓在手里,手都在抖。
这就是李维大半夜潜入档案室,用打火机烧成灰冲进下水道的那三页原始卷宗。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省厅的云端服务器里,把这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刻录了下来。
刘副组长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凑到我旁边:“明远,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把那帮人吓成这样,非要赶在咱们调卷宗之前把它毁了?”
黄文清也赶紧凑了过来,两眼瞪得像铜铃。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第一张纸铺在办公桌上。虽然是扫描件打印出来的,但上面的字迹和图画清清楚楚。
“这是九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我爸出事当天的现场勘查手绘图。”
我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声音有些发哑。
“刘组长,文清,你们看这里。这是我爸那辆桑塔纳坠崖的位置。图上标得很明白,从盘山公路的转弯处,一直到护栏被撞断的地方,距离大约是三十米。”
我顿了顿,咬着牙说:“可是,这三十米的距离内,负责勘查的交警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无刹车痕。”
黄文清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刹车痕?这怎么可能!前面就是个急转弯,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山沟,正常人开到那儿肯定得踩死刹车啊。”
“对,正常情况是这样。”我把第二张纸抽出来,重重地拍在第一张图上。
“所以,法医和技术人员对打捞上来的桑塔纳残骸,进行了机械鉴定。这就是那份要了命的鉴定报告。”
我的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眼眶顿时红了。那字迹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我指着报告上的结论栏,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经拆解检验,该车制动系统主油管断裂。断口处呈现平齐状,且边缘有金属工具切割留下的细微卷边。结论:排除车辆老化自然爆管或撞击导致断裂,系人为使用利器割断。”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我们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王八蛋……”黄文清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这帮畜生!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操作失误,也不是雨天路滑。他们这是提前在我爸的车上动了手脚,然后又派了两辆面包车在后面追撞。”
“这是要斩草除根,活活把人往死里逼啊。”刘副组长也气得脸色铁青,把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我双手撑着桌沿,死死地盯着第三张纸,那是这份原始报告的签字确认页。
在最下面的签章处,有两个名字。
“见证人:王大柱。” “现场勘查员:李铁柱。”
“王大柱咱们已经找到了。”我指着那个名字,“大柱叔当年作为县交警大队外聘的现场检验员,第一个赶到事故现场。他签了这个字,所以后来被周鹤年下了药,关进精神病院整整十三年。”
“那这个李铁柱呢?”黄文清指着另一个名字问,“他是当年的现场勘查员,这份人为割断刹车线的真实报告就是他出的。可是为什么,后来这份报告没出现在交警队的最终结案卷宗里,反而变成了一份刹车失灵、操作不当的伪造报告?”
我冷笑了一声,把三张纸小心翼翼地装进文件袋里,紧紧捏在手里。
“这就要去问问咱们那位嘴硬的周县长了。他以为把纸质档案烧了,就能高枕无忧?今天,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
早上八点,市纪委留置点。
审讯室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周鹤年坐在那张特制的审讯椅上,虽然头发乱糟糟的,但脸上的神色却比昨天晚上放松了不少,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闭着眼睛养神,听见我推门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沈主任这么早就来了?”周鹤年砸吧砸吧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昨天晚上说要去青云县调九五年的档案,调得还顺利吗?看你这俩黑眼圈,怕是一晚上没睡好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桌子上。
“周鹤年,昨晚睡得挺香啊。”我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觉得,张树堂塞给档案科李维的那二十万,花得特别值?”
这句话一出来,周鹤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强装镇定地干笑两声:“沈主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张树堂,什么二十万?你可别在这儿诈我。”
“诈你?”我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他。
“周鹤年,李维昨天半夜已经被我们拿下了。他交代得清清楚楚,张树堂双规前一天晚上,给了他二十万现金。让他赶在纪委和巡视组去调卷宗之前,把一九九五年盘山公路车祸案里,最关键的第十五、十六、十七页撕下来销毁。”
我顿了顿,故意放慢了语速:“而且,李维也的确做到了。他剪了铁柜子的锁,拔了监控,把那三页纸在男厕所里烧成了灰,冲进了下水道。一点渣都没剩。”
听到这里,周鹤年彻底装不下去了。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居然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沈明远啊沈明远,你跟我在这儿唱什么空城计呢?”周鹤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我嘲讽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你还来审我干什么?物证没了!烧了!冲进下水道了。你拿什么定我的罪?”
他嚣张地拍着面前的挡板:“我告诉你,光凭王大柱那个疯子的一面之词,到了法庭上,我的律师能把他辩得连亲妈都不认识。那是孤证!你没有物证支撑,你休想往我头上扣杀人的帽子!”
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我一点都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可悲。
“周鹤年,你和陈鸿图这帮人,在东江省作威作福太久了,久到你们的脑子都僵化了。”
我慢慢地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白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知道怎么买通小科员,知道怎么拔监控,知道怎么烧档案。可是你们这帮老官僚,平时连个电子邮件都不会发,怎么可能知道,前几年省公安厅搞过一次全省卷宗数字化备份行动呢?”
周鹤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动作,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维烧掉的,只是一堆废纸。”
我把那三页高清打印出来的扫描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不紧不慢地摆在周鹤年的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指着第一张图:“这是现场勘查图,无刹车痕。”
我指着第二张鉴定报告:“这是车辆机械鉴定,刹车油管被人为割断。”
最后,我用力点着第三张纸上的签名:“这是当时的勘查员李铁柱和见证人王大柱的亲笔签名。”
每说一句话,周鹤年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纸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和红彤彤的印章扫描件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在了审讯椅上。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周鹤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张树堂说这事儿天衣无缝的……怎么会有备份……这怎么可能。”
“时代变了,周鹤年。”
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吗?人为割断刹车线,这就是蓄意谋杀。你当年作为代县长,不仅隐瞒了这份真实的勘查报告,还用一份伪造的刹车失灵报告结了案。”
“更恶劣的是,你为了封口,把见证人王大柱关进精神病院折磨了十三年。周鹤年,你就是杀人凶手!”
“不是我!真不是我干的。”
周鹤年终于崩溃了,他的心理防线在绝对的铁证面前被彻底碾碎。他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手铐把手腕都勒出了血。
“沈主任,沈青天!你查清楚啊,我当年就是一个代县长,我哪有胆子去杀一个纪委书记啊。”
周鹤年哭喊着,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丧家犬。
“是陈鸿图!都是陈鸿图逼我的。”
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鱼,终于咬钩了。
“陈鸿图?”我重新坐下,冷眼看着他,“你说是陈鸿图逼你的,证据呢?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
“我有证据!我知道内情!”
周鹤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往前探着身子。
“当年你爸查出了青松乡那笔巨额资金的窟窿,拿到了陈鸿图违规批地的证据。陈鸿图慌了,他亲自给张树堂打的电话,让张树堂找人在你爸的车上动的手脚。那两辆追尾的面包车,也是张树堂安排的沙石厂的亡命徒。”
“那我问你!”我紧跟着追问,“这份真实的勘查报告,当年是怎么被替换掉的?”
周鹤年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但在我凌厉的目光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案发当天下午,交警队的李铁柱拿着这份真实的报告来县里汇报。我一看报告上写着人为割断,当场就吓坏了。我赶紧给陈鸿图打电话请示。”
“陈鸿图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是这事儿漏了,大家一起完蛋。”
周鹤年咬了咬牙,继续说:“后来,陈鸿图亲自从市里赶到青云县。他当着我的面,给了李铁柱一张里面有十万块钱的存折。陈鸿图跟李铁柱说,只要他把这份原件交出来,再重新做一份刹车失灵的假报告,这十万块钱就是他的。而且,市局会立即提拔他当副大队长。”
“李铁柱拿了钱,也怕陈鸿图报复,就答应了。陈鸿图当场就把这份原件拿走了。我以为他早就销毁了,谁知道……谁知道交警队档案室里,居然还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做底档,更没想到后来还被省厅给扫描备份了。”
听到这里,案子的脉络已经彻彻底底地清晰了。
陈鸿图买凶杀人,张树堂具体实施,周鹤年帮忙掩盖,李铁柱收受贿赂伪造报告。这简直就是一条天衣无缝的黑色产业链。
审讯结束后,我拿着按了周鹤年手印的笔录,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空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新。
“主任!”黄文清在走廊里迎上来,满脸激动,“周鹤年全交代了?陈鸿图这回死定了。”
我点点头,把笔录递给他:“陈鸿图是主谋,这跑不了。不过,刚才周鹤年提到了一个人。李铁柱。”
“那个出具真实报告,后来又被收买做伪证的勘查员?”黄文清问。
“对。”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皱着眉头思索,“当年陈鸿图拿走了原件,交警队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份复印件存档?这不符合规定,更不符合常理。除非……”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黄文清。
“除非李铁柱当年留了个心眼,他怕陈鸿图卸磨杀驴,所以自己偷偷复印了一份,混在其他卷宗里交进了档案室。”
黄文清一拍大腿:“有这个可能啊。这小子也不傻,知道这是保命的东西。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得赶紧把这个李铁柱控制起来?他是伪造报告的直接执行人,只要他出面作证,陈鸿图的罪名就彻底钉死了。”
“走,回办公室查查李铁柱的底细。”
回到招待所的专班办公室,刘副组长正在开会。我让黄文清马上登录内部系统,调取李铁柱的人事和户籍档案。
黄文清在电脑前敲了一阵键盘,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主任,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李铁柱的档案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挺精干的男人。但照片上面,却打着一个黑色的“注销”水印。
“注销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人已经死了。”黄文清指着下面的一行字,念了出来,“李铁柱,男,一九六零年生。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八日,因突发心脏病死亡。”
“九六年十二月?”我猛地凑近屏幕,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时间。
我爸是九五年四月出的事。李铁柱在作伪证一年半之后,就突然心脏病发作死了?
“他死在哪儿了?法医有鉴定吗?”我急切地问。
黄文清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指着最后一条调动记录,声音有些发寒。
“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
“档案里显示,李铁柱在九六年十一月底,也就是他死前不到一个星期,突然被县公安局调出了公安系统。”
“他去了哪儿?”
“档案上写着,他被调到了省内最偏远的西部矿区,去一家私人煤矿的保卫科当了个普通干事。到任不到三天,就在矿井下突发心脏病死了。当地连个法医都没有,矿上直接给赔了点钱,草草火化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条调动记录,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刚刚立了功,被许诺要提拔当副大队长的交警骨干。一年后,突然被下放到鸟不拉屎的偏远矿区,然后离奇死亡,连尸体都没留下。
这不是什么突发心脏病。
这是被人下了毒手。
陈鸿图这只老狐狸,他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李铁柱自以为留了后手,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陈鸿图眼里的死人。
“好一个陈鸿图,好狠的手段!”我咬紧了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主任,”黄文清有些泄气地靠在椅子上,“李铁柱死了,这线索是不是又断了?死无对证,陈鸿图完全可以把锅全推到李铁柱身上啊。”
“没那么容易。”我冷冷一笑,眼睛微微眯起。
“李铁柱既然死前被人调去了矿区,那当年签字盖章把他弄走的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能把一个公安干警跨系统调到偏远的私人煤矿?”
我拍了拍黄文清的肩膀。
“文清,顺着李铁柱的调动记录往下查。当年负责那家煤矿改制的,正是咱们第三专班的核心目标——东江省九十年代国企改制领导小组。”
这一下,所有破碎的线索,全都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
陈鸿图的杀人案,刘建国的国企改制案,终于在这个死去的交警身上,找到了最致命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