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省委招待所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第三专班办公室的桌子前,用冷水抹了把脸。昨天半夜苏老拍板把案子升级,今天上午九点还要去省委开那个什么“稳定工作”会议。刘建国这只老狐狸已经开始亮刀子了,咱们这边虽然气势如虹,但我心里很清楚,手里的证据还差那么最核心的一环。
王大柱的证言、李铁柱的汇款单、周鹤年的口供,这些东西的确能把陈鸿图和周鹤年钉死,甚至能牵扯出刘建国。可是,九五年青松乡那笔巨额资金,到底是怎么通过国企改制流进他们腰包的?具体又是怎么个分法?
王金海那个账本上,虽然记了账,但全用的都是代号——“大老板”、“二老板”、“老三”。在法庭上,只要刘建国和陈鸿图咬死不认,这些代号就成了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我正愁得揪头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黄文清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走进来,顺手把一碗放在我面前:“主任,趁热喝口。另外,楼下门卫室刚才打电话上来,说有个姓林的人找你。”
“姓林?”我愣了一下,“谁啊?叫什么名字?”
“说是叫林志诚。”黄文清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门卫说他没有通行证,进不来,在警戒线外面等了快半个钟头了。这名字听着耳熟,是咱们东江市那个做建材生意的林老板吗?”
林志诚。
我猛地站了起来,脑子里嗡地一声。
林若溪的亲爹,我一直叫林叔的人。
他怎么跑到省委招待所来了?这个时候,巡视组驻地简直就是东江省的台风眼,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腥沫子。林叔一个做生意的,平时最怕惹事,今天怎么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快!你亲自下去接人,把他带到二楼的内部接待室去。千万别让人看见。”我赶紧抓起外套往外走。
五分钟后,二楼那间没有窗户的接待室里。
我推开门,就看见林志诚正坐在沙发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原本总是笑呵呵、透着精明的那张脸,此刻却显得特别憔悴,眼袋拉得很长。
看到我进来,林志诚赶紧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
“林叔,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赶紧走过去,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现在省里盯着巡视组的眼睛太多了,您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林志诚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紧紧地捧在手里。
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远啊,你以为我想来吗?我这个人,胆子最小,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林志诚苦笑了一声,“可是,昨天半夜,我听说省委巡视组把九五年的案子提级了。东江市的圈子里都在传,说你沈明远当了主审,要翻天了。”
“所以您就来了?”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正对面。
林志诚放下水杯,伸手拉开夹克的拉链,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用防水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扁盒。看那包装的严实程度,就知道这东西他平时藏得有多深。
“我不来,你拿什么去扒刘建国和陈鸿图的皮?”
林志诚一边说,一边哆嗦着手解开塑料布,把一个小小的、已经生锈的铁皮烟盒放在了茶几上。
我盯着那个烟盒,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林叔,这是什么?”
林志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打开烟盒,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纸页已经发黄发脆的信纸。
“九五年初,刚过完年没多久。那天下着大雪,半夜两点多,有人在后面砸我家院子的后门。”
林志诚的声音变得很空洞,仿佛陷入了那段尘封的记忆里。
“我披着大衣去开门。门一开,一个人浑身是雪地倒了进来。我一看,是你爸。”
听到“你爸”两个字,我浑身一震,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连气都不敢喘。
“你爸那天晚上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林志诚眼眶有些发红,“他连大衣都没穿,冻得直打哆嗦。我问他怎么了,他一摆手,让我把书房的窗帘全拉上,灯也不让开。”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在书房里抽了整整三根烟。然后他看着我,眼珠子全是红血丝。”
林志诚看着我,模仿着我爸当年的语气。
“你爸跟我说:老林,我被人盯上了,身上不能带任何有字的纸片。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拿笔记下来,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好。如果我哪天出事了,这就是个炸雷。”
我感觉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咬着牙问:“我爸让您记了什么?”
林志诚把那张发黄的信纸慢慢推到我面前。
“他给我口述了一份账单。他说,王金海那边的原始账本,只有代号,没有真名。那是王金海给自己留的后路。但是你爸查清了那些代号背后的人,还有他们分赃的全部底细。”
我猛地抓起那张信纸。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当时记录的人手在发抖。可是上面的内容,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接捅破了东江省最黑的那层天。
标题只有七个字:【三人分赃明细单】。
下面密密麻麻记着三个人的代号、真名和职务。至于各人分了多少、用什么路子分的,爹在纸上只记了个大概,写得隐晦,说是怕单子落进旁人手里招祸。账上只点出这三人是按约定分的那笔巨款,具体怎么拆、怎么转,一概语焉不详,以专案组后续核定为准。
“大老板,就是刘建国,当时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
“二老板,就是陈鸿图,当时是市委组织部长。”
“老三,就是周鹤年,当时的代县长。”
我死死地盯着这张纸,脑瓜子嗡嗡作响。
全对上了。
之前我们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问题,这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周鹤年家里能搜出那么多赃款?因为他在这桩买卖里,只分到了一点残羹冷炙。
为什么陈鸿图能把持东江省人事大权这么多年?因为大头都进了他的腰包,全用来买官卖官了。
而隐藏得最深、吃得最肥的,就是现在高高在上的省委副书记,刘建国。他玩了一手最高明的资本运作,把国家的钱洗成了自己名下的资产,成了他私人的提款机。
“林叔……”我拿着纸的手抖得厉害,“这份单子,正好补全了王金海账本上的漏洞。有了这个,代号就全变成了真名实姓。这就是最直接的指控证据。”
林志诚靠在沙发上,像是卸下了一座压了十三年的大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爸当年查到这些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知道陈鸿图和刘建国结成了死盟,在东江省,没人能扳倒他们。”
接待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皮盒子里,抬头看着林志诚。心里的震惊退去后,一股难以名状的疑惑和愤怒,开始在胸腔里翻滚。
“林叔。”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张纸,您藏了整整十三年。”
林志诚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有作声。
“十三年啊!”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爸死的时候,您没拿出来。我去公安局闹的时候,您没拿出来。这几年我在纪委摸爬滚打,被周文斌他们往死里整的时候,您也没拿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甚至上个月,我在东江市查王金海案子,险些栽在陈鸿图的人手里。您明明知道这一切,明明知道谁是杀我爸的凶手,您为什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字都不说?”
面对我的质问,林志诚没有发火,也没有辩解。他只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因为我怕啊……”
林志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明远,我不是你爸,我没有他那种为了公道连命都不要的骨气。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拖家带口的,我还要做生意。”
林志诚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当年你爸刚出事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被市局的人叫去了。他们拿若溪上小学的事威胁我,拿我建材厂的消防审批威胁我。我能怎么办?我要是当年把这张纸交出去,别说给你爸翻案,我们林家全家都得死于非命,就跟那个交警李铁柱一样。”
听到“李铁柱”的名字,我心里一沉。原来林志诚什么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陈鸿图那帮人的手段。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敢拿出来了?”我咬着牙问。
林志诚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因为你爸当年交代过我一句话。他说,老林,你是个好人,但我不能拉着你全家垫背。这张纸你留着,只要东江省的天还是黑的,你这辈子都不要拿出来。”
“但是……”林志诚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如果有一天,上面真的打雷了,如果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真的能走到那一步,有了掀桌子的本事。你再把这个交给他。”
“明远,我等了十三年了。我看着你受委屈,看着你挨整,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我不敢赌啊。直到昨天,听说你进了省委巡视组专班,听说苏国铮老领导亲自给你撑腰。”
林志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我知道,东江省的天,终于要亮了。你爸在地下等了十三年,他等到了!我林志诚这十三年的缩头乌龟,也总算当到头了。”
我听着这番话,心里的那股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在当年那个黑白颠倒的环境里,他能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这份要命的账单藏了十三年,已经是对我爸最大的情义了。
“林叔,对不起。”我后退一步,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
“别说这些傻话了。”林志诚赶紧扶住我,长叹了一声,“东西交给你了,我也该走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去拼了。”
我送林志诚走到接待室门口。
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叔真的只知道这一张账单吗?九五年之后,他在东江市把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跟市里、省里的那些领导不可能没有交集。他这个表面上胆小如鼠、实则深藏不露的商人,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秘密?
“林叔。”我没忍住,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实话告诉我,除了这张纸,您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林志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明远,你这敏锐的直觉,简直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你放心,只要能把刘建国和陈鸿图扳倒,我林志诚就算砸锅卖铁,也绝对不会藏私。但是现在,你的级别和权限,查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他这话里有话。
我刚想继续追问,林志诚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行了,工作上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说。我今天来,除了交这份旧账,其实还有一件私事。”
林志诚站在门口,突然换上了一副长辈的慈祥面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爸当年在我书房里,抽完最后一口烟准备走的时候。他还托过我最后一件事。”
我愣住了。我爸不仅留了账单,还留了别的遗言?
“我爸……他还说什么了?”我紧张地问。
林志诚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爸说:老林,我这辈子亏欠明远太多了。如果我儿子真的命大,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走到能跟我并肩这一步……你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林志诚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告诉他:林若溪是个好孩子。”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林若溪是好孩子?
我爸在十三年前,在他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去赴死的那天夜里。在交代完所有能撼动整个东江省官场的绝密罪证之后,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遗言,居然是关于林若溪的?
他怎么会提若溪?那时候我和若溪才刚上初中啊。
林志诚看着我震惊到呆滞的模样,苦笑了一声。
“明远,你爸看人的眼光,比你毒得多。他早就看出你俩的事了。”
林志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
“别多想了,你爸的意思很明白。他希望你这辈子,不要像他一样,为了那些公家的大事,把自己的小家给弄散了。去开会吧,别让巡视组的领导等急了。等案子结了,来家里吃顿便饭,若溪……她挺惦记你的。”
说完,林志诚转身走出了接待室,顺着楼梯慢慢走了下去。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死死地捏着那个装满绝密罪证的铁皮盒子。
脑子里全是我爸那句跨越了十三年时空的话。
“林若溪是个好孩子。”
我红着眼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
爸。
您放心。
您留下的公道,我今天就去给您讨回来。
您相中的儿媳妇,我也绝对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