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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笔痕铁证
    省公安厅,刑事物证鉴定中心。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味。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手里捏着一个已经瘪了的纸杯,里面的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

    黄文清在我面前走来走去,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动静,听得人心里发慌。

    “文清,你能不能歇会儿?转得我眼晕。”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叹了口气。

    “主任,我这心里没底啊。”他停住脚,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说,那封九五年的举报信毕竟只是个复印件,当年那复印机质量又差,还有不少黑点子。就凭咱们找出来的那三份日常签字,省厅的技术人员真能百分之百肯定是陈鸿图写的?”

    “要是人家专家给个,或者特征相符,但不排除其他可能的模棱两可结论,咱们在法庭上可就吃大亏了。”

    我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法律程序里,复印件的证明效力本来就弱。鉴定结论只要不够硬,陈鸿图的律师绝对能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科学。现在的刑侦技术,早就不是十几年前能比的了。陈鸿图掩饰得再好,他骨子里的肌肉记忆骗不了机器。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说是这么说,我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厉害。

    那份文件夹里装着的,是我们三个通宵从二百多份旧文件里抠出来的三份样本。它们现在躺在鉴定中心的仪器下面,就像我爸这桩沉冤,第二次被抬上了审判台。

    “哎,这都进去三个多小时了。”黄文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焦躁地搓着手。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赵主任,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一边揉着酸涩的眼睛一边走出来。赵主任是老刑侦,干了一辈子痕迹鉴定,在全国都排得上号。

    我赶紧迎上去,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赵主任,辛苦您了。情况怎么样?”

    赵主任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没接烟,但脸上的神色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主任,你们这是从哪挖出这只老狐狸的?”他拍了拍手里的蓝色文件夹,“这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啊。那张复印件上的批示字迹,明显是故意放慢了书写速度,甚至刻意改变了握笔角度,想隐藏自己的书写特征。”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您的意思是,比对不上?”

    “比对不上?你这是在砸我老赵的招牌。”赵主任瞪了我一眼,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放大了十几倍的高清对比图,递到我面前。

    “如果放在十年前,光凭肉眼和放大镜,的确很难下定论。但现在咱们用的是最新的三维微观痕迹扫描系统。”

    赵主任指着第一张图上那个“转”字,语气里满是技术人员的骄傲:“你看,复印件虽然模糊,但我们通过软件增强,提取了墨迹边缘的微观轮廓。陈鸿图在写字底下那一勾的时候,虽然故意放轻了力度,但他在收笔那一瞬间,手腕有一个非常微小的、习惯性的向内翻转动作。”

    “你再看你们提供的这三份日常签字原件。”他指向另外几张图,“一模一样!这个微小的翻转,肉眼看来就是个小黑点,但在扫描仪下,它的角度、弧度,甚至墨水拖拽的痕迹,完全吻合!”

    我和黄文清凑在一起,死死盯着那些被放大、被红线标注出来的笔画细节。

    “还有这个字。”赵主任越说越来劲,“正常人写最后一横,要么平,要么微微往上挑。这老家伙平时为了显得字有气势,总习惯带一点向右下的倾斜。他写批示的时候,前面几个字都伪装得很好,可写到最后一个字,心理一松懈,这个向右下倾斜的本能动作,彻底暴露了!”

    听着这番通俗易懂又无懈可击的分析,我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十三年了。

    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了我家十三年。现在,钉子终于要一根一根拔出来了。

    “赵主任,那最终的鉴定结论是……”我咽了口唾沫,紧张得手心冒汗。

    赵主任合上文件夹,郑重其事地递到我手里。

    “沈主任,经过我们中心三位高级鉴定师交叉比对。结论白纸黑字写在上面了。”

    他一字一顿:“复印件上转信访办处理七个字,与陈鸿图本人当年正常签字笔迹,同一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在司法鉴定领域,这个数值,就代表着绝对同一。这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翻不了案。”

    “好!”

    我忍不住大喊一声,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蓝色文件夹,激动得浑身发抖。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科学鉴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陈鸿图这个老王八蛋,当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把一封实名举报信随手一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我爸。他做梦也想不到,十三年后,一台机器,硬生生扒下了他那层伪装了三十年的皮。

    “赵主任,大恩不言谢!等案子结了,我请您喝酒!”我冲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别客气了,赶紧去办案吧。这案子牵扯这么大,你们压力肯定不小。”赵主任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回了实验室。

    “主任!成了!咱们成了!”黄文清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眼眶都红了,“有了这份鉴定报告,陈鸿图当年压案子、授意杀人的链条就彻底闭合了!我看他还在病房里怎么装死。”

    “走!回招待所,找苏老汇报!”

    我抓起文件夹,大步流星往外走。

    一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

    手里有了这份铁证,我终于有了和陈鸿图正面硬刚的底气。我爸那十三年的冤屈,王大柱十三年的疯人院折磨,还有李铁柱那条不明不白的命,全都在这份鉴定报告里,排着队向陈鸿图讨债。

    回到省委招待所,我直接冲进第三专班的核心会议室。

    苏国铮正在和刘副组长研究材料,看我和黄文清满头大汗闯进来,苏老放下红蓝铅笔,抬起头。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他嘴上责备,眼神里却透着期待,“公安厅那边出结果了?”

    “苏老!铁证如山!”

    我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把鉴定报告恭恭敬敬递过去。

    “省厅物证中心赵主任亲自出的报告。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同一性。这七个字,就是陈鸿图亲手写的。”

    苏国铮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声音真好听。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好听。

    刘副组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苏老,这下咱们最后一块短板补齐了。只要这份报告一出,陈鸿图压案子、指示周鹤年该走的走的杀人逻辑,就彻底坐实了。”

    “嗯。”苏国铮摘下老花镜,把报告拍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老狐狸,百密一疏啊。”

    “苏老!”我挺直腰板,迫不及待请战,“现在证据全了。人证、物证、技术鉴定、分赃手稿,咱们手里什么都有了。我请求立即申请省高检的批捕文书,我亲自带人去省人民医院,把陈鸿图从病床上拷下来。”

    我越说越激动:“他不是装脑供血不足吗?我让他到看守所里好好清醒清醒。”

    苏国铮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没有马上答应。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站岗的武警。

    “明远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抓起来。”他转过身,语重心长,“但你别忘了,陈鸿图不是一般人。他虽然退下来了,可在东江省经营了三十年,他的背后,还站着刘建国。”

    “咱们今天上午在省委开那个稳定工作会议,你还没看明白吗?刘建国已经开始串联地方势力,想给咱们扣破坏地方经济、搞乱干部队伍的帽子了。”

    “如果在没有走完最高级别审批程序之前就贸然冲进高干病房抓人,一旦陈鸿图借机生事,甚至在抓捕过程中出什么,这口黑锅就会死死扣在咱们巡视组头上。刘建国绝对会借题发挥,反咬咱们一口。”

    刘副组长也点头:“苏老说得对。打蛇打七寸,但这一棍子要是打不死,就会被蛇反咬一口。咱们手里的牌虽硬,程序上必须滴水不漏。”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在医院里舒舒服服躺着?”我不甘心地捏紧拳头,“他躺一天,我就觉得是对我爸的一天侮辱。”

    “谁说让他舒舒服服躺着了?”

    苏国铮冷笑一声,走回办公桌前,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既然证据确凿,那咱们就明牌。明远,你马上以省委巡视组的名义,给省人民医院院长打电话。就说我们掌握了陈鸿图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核心证据,要求院方立即组织专家会诊,出具一份陈鸿图身体状况的真实评估报告。”

    “只要专家敢说他没病,或者病情不足以阻碍接受调查——咱们明天一早,就拿着批捕令去拿人。”

    “是!”我响亮地答应,心里一阵痛快。

    苏老这一手叫打草惊蛇,也叫敲山震虎。给医院施压,就是直接告诉陈鸿图:你的底细咱们全摸清了,你的病,装不下去了。

    我赶紧走到旁边的办公桌,拿起座机就要拨省人民医院院长的电话。

    可是,我的手刚碰到话筒——

    “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响起的保密电话,绝对非同小可。

    苏国铮眉头一皱,快步接起:“喂,我是苏国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苏国铮的脸色在短短十几秒内剧烈变化——从平静,到震惊,最后变成极度的凝重和愤怒。

    “我知道了。继续盯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苏国铮挂断电话,手死死按在话机上,手背青筋直鼓。

    “苏老,怎么了?”刘副组长感觉气氛不对,赶紧问。

    苏国铮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不用给医院打电话了。”

    “为什么?”我愣住了。

    “因为陈鸿图,已经了。”苏国铮咬着牙,冷冷吐出一句。

    我和黄文清对视一眼,都没反应过来。

    “康复了?他装了两个月的死,今天突然康复了?”我满脑子问号,“知道咱们拿到了笔迹鉴定,他吓得病好了?”

    “他不是吓得病好了。他是准备狗急跳墙了。”

    苏国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刚才市局负责监控医院外围的赵勇打来电话。十分钟前,陈鸿图突然拔了吸氧管,换上一身正装,自己走出了高干病房。”

    “他跟医院说,自己身体大好,要求立即办理出院手续。”

    我倒吸一口凉气。

    陈鸿图这是要干什么?他明知道网已经收紧了,不继续装死拖延时间,跑出来干什么?

    “不仅如此。”苏国铮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赵勇的内线汇报。陈鸿图办完出院手续,坐进专车,打出了出院后的第一通电话。”

    “他打给谁了?刘建国吗?”刘副组长急切地问。

    “不。他打给了省政协的一位老副主席。”

    苏国铮压低了声音,复述赵勇监听到的内容。

    “陈鸿图在电话里说:老张啊,我身体好了,出院了。听说最近外面有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搞得很不像话。你帮我个忙,约一下省委书记。”

    苏国铮顿了顿,一字一顿念出陈鸿图的原话。

    “我要求当面向省委书记汇报思想,澄清谣言!”

    轰!

    这几句话像几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我整个人僵住。

    澄清谣言?找省委书记?

    这只老狐狸,把政治手腕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肯定通过刘建国那边,知道了咱们拿到致命证据的消息。但他没选逃跑,也没选继续装死。他选了最极端、也最有效的一招——主动出击。

    他要赶在咱们申请批捕文书之前,利用几十年积攒的人脉和政治资源,直接绕过巡视组,去省委一把手面前倒打一耙。

    只要他抢先在省委书记面前哭一通委屈,把咱们的调查说成“捕风捉影的政治迫害”,说成“破坏省里老干部团结”——这滩水,就被他彻底搅浑了。

    而且省政协那位张副主席,是当年和省委书记一起搭过班子的老资格。让他牵线,分量极重。

    “太狡猾了……这老王八蛋太狡猾了。”黄文清急得直转圈,“主任,他要是真见到了省委书记,把黑的说成白的,咱们之前的努力不就全泡汤了吗?”

    “他见不着!”

    我猛地一咬牙,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十三年的血债,我绝不可能让他用这种卑鄙的政治手段赖掉。

    “苏老!”我转头看向苏国铮,“咱们不能等了。他现在肯定在去省委大院的路上。我带人去截他。就算强行留置,我也得把他按在半道上。”

    “胡闹!”苏国铮厉声喝断,“你去截他?你以什么名义截一个退下来的省委副书记?没有拘捕令,你敢在大街上拦他的车,刘建国马上就能以巡视组越权滥用职权为由,直接上报省里让你停职。”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省委书记那儿颠倒黑白?”我气得一拳砸在墙上,眼眶都红了。

    苏国铮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他想玩政治牌,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苏国铮转头看向刘副组长:“老刘,马上带上所有的物证、鉴定报告、王大柱的笔录,还有黄维清的手稿。”

    “备车!”

    苏国铮一把抓起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气场全开,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他陈鸿图不是要去找省委书记澄清谣言吗?”

    “那好——咱们今天,就直接去省委书记的办公室。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杀人批示,到底是个什么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