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划破了老城区死寂的夜空。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是一辆两辆,听动静,起码是一个车队。
我坐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又点上了一根烟。对面那三个混混,这会儿早就瘫软在石凳上了,光头更是抖得像个筛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嗡——”
刺眼的车灯瞬间照亮了整条狭窄的巷子。
两辆防暴装甲车,五辆警用越野,还有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哗啦啦”全拉开了。
几十个全副武装、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特警,端着微冲,踩着战术皮靴,“呼啦”一下就涌了进来,直接把我家这破院子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他妈别动!双手抱头!贴墙蹲下!”
带队的特警队长一声暴喝,枪口直接对准了那三个混混。
光头他们哪见过这阵仗啊,吓得“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从凳子上翻下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撅着屁股趴在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裤裆眼看着就湿了一大片。
人群从中间分开,市公安局局长王建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便装,外面随便套了件警用作训服,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满脸的杀气。
“沈主任,”
王建国一看到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见我全须全尾地坐着抽烟,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弟,你没事就好!刚才在电话里听说有人带刀围你家,我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建国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这帮狗娘养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站起身,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冲他笑了笑:“王局,大半夜的折腾您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王建国一瞪眼,“你是咱们东江市查案子的功臣,现在更是省委巡视组专班的人。你这在前面替老百姓拼命,后面居然有人敢动你的家人?这他妈打的不是你沈明远的脸,这是打我东江市公安局的脸。”
说完,王建国转过身,大步走到那个光头跟前。
“砰!”
王建国抬腿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直接把光头踹得翻了两个跟头,像只虾米一样捂着肚子在地上干呕。
“搜!给我仔细搜!看看他们身上带没带家伙。”王建国怒吼道。
几个特警冲上去,三下五除二把这三个人翻了个底朝天。
“报告王局!”一个特警大声汇报道,“在他们腰上搜出了两把弹簧刀,车座底下还发现了一根棒球棍和一把开了刃的砍刀。”
听到这话,王建国的脸色更黑了,他转头看向我,咬着牙说:“沈主任,这案子性质变了。这不仅是寻衅滋事,这是涉黑涉恶,持械恐吓国家办案人员家属。”
我看着地上那三个人,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局,人交给您了。我不问过程,我只要结果。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谁给他们拿的钱,谁给他们派的活儿。每一个环节,都要有录音录像和签字画押的口供。”
“你放心!”
王建国转过身,面对着我,突然立正,“啪”地敬了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洪亮,在整个巷子里回荡。
“沈主任,您在前面安心办案。您家人,从今天起,市公安局派便衣二十四小时盯着。谁要是敢碰老太太一根头发,我王建国亲自带人去抓,扒了他的皮!”
这句话,王建国是喊出来的。不仅是说给我听的,更是说给周围所有的特警、特勤,还有那些可能躲在暗处偷看的眼线听的。
他这是在用市公安局局长的身份,公开给我沈明远站台。
“多谢王局。”我点点头,心里那股子火总算是平息了一些。
我转过身,走到大铁门前,轻轻敲了敲:“妈,没事了。公安局的同志把坏人抓走了。外面风大,我先回单位了,您关好门,踏实睡吧。”
门里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明远,你千万当心啊……”
“知道,妈。”
我转身上了赵勇的车,看着王建国的手下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三个混混塞进警车。
凌晨三点,市公安局审讯中心。
这种街面上混的小痞子,看着咋咋呼呼,其实骨头最软。到了局子里,甚至都没用上什么手段,强光灯一打,几句政策一交代,光头就把祖宗八代干的缺德事全秃噜出来了。
我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光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
“是马秘书……是马秘书让我干的啊。”光头哭喊着,“我是跟着张树堂张总混饭吃的。张总出事以后,我们这帮兄弟就断了顿。今天晚上八点多,马秘书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把我叫到一个茶楼的包厢里。”
负责主审的刑警一拍桌子:“哪个马秘书?”
“就是原来跟着陈书记的那个小马啊。现在在市委办挂个闲职那个。”光头哆嗦着回答,“他直接给了我五万块钱现金,让我带几个兄弟,半夜去老城区沈主任的家里敲门。他说沈明远现在查案子查疯了,陈书记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恶心恶心他,吓唬吓唬老太太,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收敛。”
“还有呢?原话是怎么交代的?”刑警厉声追问。
“马秘书说,只要不出人命,砸玻璃、泼油漆、甚至动点粗都没事。出了事,有省里的领导保我们。”光头趴在审讯椅的挡板上,哭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长官,我真不知道沈主任来头这么大啊。要是知道他半夜能叫来这么多特警,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啊。”
我站在玻璃外面,冷笑着摇了摇头。
陈鸿图啊陈鸿图,你真是狗急跳墙了。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当年在东江市一手遮天、想让谁死谁就得死的时候吗?
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搞我家人,就是给我递刀子。
“勇哥,把口供整理好,复印两份。”我转身对站在旁边的赵勇交代,“通知市局抓捕组,现在立即去抓那个马秘书。趁热打铁,别让他跑了!”
“明白!我亲自带队去。”赵勇领命而去。
早上八点,省委招待所。
第三专班办公室里的气氛,严肃得像结了冰。
阳光照在会议桌上,我把市局连夜突击审讯拿到的口供,还有那个马秘书被抓获后交代受陈鸿图指使的笔录,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苏国铮和刘副组长都已经看过了这份材料。
苏老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色铁青,眼角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苏国铮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咣当”直响。
“一个退下来的省委副书记,被组织留置审查期间,不仅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居然还敢指使前任秘书,雇佣社会闲散人员,半夜持械去恐吓办案干部的老母亲。”
苏国铮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他陈鸿图想干什么?他是要造反吗?他以为这东江省是他开的黑店吗?”
“苏老。”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厉。
“这案子查到现在,所有的证据咱们都拿到了。笔迹鉴定、会议记录、王大柱的证言,足够把他送上法庭。”
我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但是今天这事,我沈明远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仅要给他定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罪。我还要把这份指使涉黑人员骚扰恐吓证人家属的新罪名,死死地挂到他陈鸿图的案卷上。”
我直起腰,看着旁边一台正在录音的执法记录仪。
我指着那台闪烁着红灯的机器,当着省委巡视组专班领导的面,公开宣告。
“今天借着这台记录仪,我沈明远把话撂在这儿。”
“在东江市,乃至整个东江省的官场,你们谁贪了,谁占了,咱们按党纪国法来办,该抓抓,该判判。哪怕你们在背后给我下绊子、穿小鞋,我沈明远都接了。”
我咬紧牙关,目光如刀。
“但是!从今天起,谁要是敢动我家人,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我不管他背后站着多大的保护伞,我不管他是什么级别的领导。我沈明远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把十年牢底坐穿。让他全家跟着倒霉。”
“这话,留个记录!谁不信,大可以来试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黄文清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震撼。刘副组长也有些动容,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远,你说得对。祸不及家人,这是做人的底线。陈鸿图这次,是把这底线给踩了个稀巴烂。他这是自绝后路。”
苏国铮把手里的烟扔在桌上,站起身,语气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老刘,通知专班材料组。把这份新加的口供和涉黑指控,立即补充进陈鸿图的案件报告里。连同那份笔迹鉴定,一并上报!”
“他不是觉得自己冤枉吗?他不是想去省委书记那儿倒打一耙吗?好!我让他带着这些罪名,去法庭上好好解释。”
……
与此同时。
省纪委内部招待所,三楼的“保护性留置”套房内。
这里的窗户全都被封死了,只留了换气扇。门外站着四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
陈鸿图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现在虽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但房间里还有一台内部电视,每天还能定时看一会儿新闻。他还在等,等刘建国在外面给他运作,等昨天派出去的马秘书给他带回沈明远家人被吓破胆的好消息。
只要沈明远慌了,只要沈明远分心去照顾老娘,他就有机会在这密不透风的铁网里撕开一条口子。
“咔哒。”
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负责送饭的纪检干事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陈鸿图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外头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纪检干事把饭菜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曾经的省委大佬。
“陈副书记,今天外头的新闻挺多的。”干事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尖刀,“今天凌晨,市局防暴大队出动了上百名警力,在老城区抓了三个持刀寻衅滋事的混混。”
陈鸿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然后,顺藤摸瓜。”干事继续说道,“早上六点,市委办的马秘书在自己家里被市局刑侦支队带走了。听说,马秘书已经全交代了。是他拿了五万块钱,指使那三个混混去恐吓省委巡视组沈副组长的家属。”
“咣当!”
陈鸿图手里的茶杯,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凉茶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像是一点都没感觉到。
“你说什么?”
陈鸿图猛地站了起来,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一绺,搭在额头上。他死死盯着那个干事,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扭曲着。
“马秘书被抓了?还全交代了?”
“是的。”干事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转身就往门外走,“哦,对了。沈明远副组长说了,要把这条涉黑恐吓的罪名,作为新证据,正式加进您的卷宗里。”
说完,干事带上了门,“砰”的一声,门锁再次落下。
套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鸿图僵立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
突然,他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路可逃的老野兽,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用来装饰的白瓷花瓶,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哗啦——!”
花瓶在墙上炸开,碎瓷片溅得满屋都是。
“蠢货!猪脑子!”
陈鸿图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双眼通红,像个疯子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脚踢翻了茶几。
“谁让他找黑道的人去的?谁让他亲手给的钱?我只是让他去敲打敲打,没让他去送人头啊。蠢货!全都是蠢货!”
他破了音地咒骂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官做派,在这一刻,彻底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笔迹鉴定坐实了他杀人的授意,现在又多了一条指使涉黑分子恐吓纪检干部的罪名。这在省委巡视组的眼里,就是十恶不赦的挑衅。
刘建国保不住他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了。
陈鸿图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
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像是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脖子。
他忽然明白,十三年前他随口决定生死的那个审计局副局长,留下了一个怎样可怕的儿子。
那个叫沈明远的年轻人,不仅拔掉了他的牙,敲断了他的骨头,现在,更是把一把带血的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