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是被一阵扑鼻的葱花香给馋醒的。
阳光顺着老宅那扇掉了漆的木格子窗棂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打出一道金灿灿的光柱。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张悬在我妈头顶、压了我们家整整十三年的催命纸条,已经在昨天半夜被彻底揭开了。
我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出里屋。
堂屋里,我爸的遗像前换了三炷新香,香炉旁边,那束洁白的菊花还带着清晨的水汽。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轻响,还夹杂着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和笑声。
“若溪啊,火稍微小一点,这荷包蛋得慢火煎,边儿上才能起那种焦黄的酥皮。明远从小就爱吃这一口。”
这是我妈的声音。嗓门虽然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和亮堂,是我这十三年来从来没听过的。
“知道啦,阿姨。您看这个火候行不行?我翻个面。”若溪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带着点小女孩求表扬的雀跃。
我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灶台前,若溪穿着我妈那件碎花格子的旧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正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给锅里的荷包蛋翻面。我妈站在旁边,满脸慈爱地看着她,时不时地指点两句。
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也是我最在乎的女人,就这么在充满了油烟火气的老厨房里,忙活着一顿最普通不过的早饭。
没有担惊受怕,没有阴谋算计,只有踏踏实实的日子。
我靠在门框上,鼻子没来由地一阵发酸,嘴角却忍不住使劲往上扬。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这儿,吓我一跳!”我妈一转头看见了我,笑着嗔怪了一句,“赶紧洗脸刷牙去,面马上就出锅了!”
若溪也回过头,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冲我甜甜一笑:“去洗手,今天可是我亲自下厨,阿姨作技术指导,保证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嘞。”我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往若溪碗里夹菜,自己都没顾上吃几口。
“若溪,多吃点。昨晚熬到那么晚,你看这黑眼圈都出来了。”我妈心疼地说着,又转头瞪了我一眼,“明远也是,以后案子上的事,少折腾人家姑娘。人家好歹是个拿笔杆子的大记者,跟着你担惊受怕的,算怎么回事?”
“阿姨,我不怕。”若溪咽下嘴里的面条,笑眯眯地说,“再说了,没有我这个大记者在现场录像,周鹤年当众认罪、撞柱谢罪的场面,哪能那么快就在省里传开呀。”
“是是是,咱们若溪最厉害了。”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挑了一大口面条吸进嘴里,只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八点半。
今天还有硬仗要打——进省城。周鹤年死了,陈鸿图和刘建国也先后被带走了,可我昨晚把那段录音又回放了一遍,那俩老狐狸当夜在病房里商量着怎么断尾求生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刘建国在舷梯前撂下的那句“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还压在我心口上。这个时候,专班的神经必须绷到最紧。
“妈,我得去趟专班驻地,苏老他们还等着开碰头会。”我拿起沙发上的夹克穿上。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案子到了关键时候,千万别分心。”我妈赶紧催促,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明远,对付那些大官,你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别让人家算计了。”
“您放心,您儿子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笑着回了一句。
我转头看向正在解围裙的若溪。
“若溪,你拿上包,跟我一起走。”我开口说道。
若溪愣了一下,把围裙挂在墙上:“跟你走?我去哪?我今天还得回省报报社,编辑部那边还催着刘建国案的后续报道呢。”
“报社那边先放一放。”我走过去,不容拒绝地拉起她的手,“你跟我去专班驻地。今天这个碰头会,你必须在场。”
若溪有些转不过弯来,大眼睛眨了眨:“你们省纪委和省市领导开绝密碰头会,我一个省报的记者跑去干什么?这不是违反纪律吗?”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没多解释,冲我妈挥了挥手,“妈,我们走了啊!”
“路上慢点开!”我妈在后面喊着。
坐进车里,若溪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还在用那种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沈明远,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苏老和陈书记他们都在,我跑去旁听,万一苏老发火把我轰出来,我多没面子啊。”
我打着火,把车子开出老城区。
“他们不会轰你出来的。”我目视前方,语气非常平稳。
“为什么?”若溪追问。
我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从昨天晚上,你跪在我妈面前,说出‘儿媳’那两个字的时候。你在我心里,就不光是林大记者了。”
我握住她搭在腿上的手,用力捏了捏。
“若溪,你爸把身家性命押给了专班,你也一直跟着我在刀尖上跳舞。这案子查到现在,你早就成了局中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既然陈鸿图他们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我把你一个人扔在报社,我不放心。把你带在身边,带进专班的保护圈,我才踏实。而且……”
我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颊,笑了笑:“而且,我也该跟几位领导,正式通个气了。”
半小时后,市委招待所,专班核心会议室。
我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是烟雾缭绕了。
苏国铮、省纪委的姚国栋书记,还有青云县委书记陈远征,三个人正围着桌子上的一堆口供材料,眉头紧锁地讨论着什么。
黄文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热水瓶,正挨个给领导们续茶。
“明远来了?”陈远征最先抬起头,看到我,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当他看到跟在我身后走进来的林若溪时,陈远征的笑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
苏国铮和姚国栋也停下了交谈,三位领导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若溪的身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可是省纪委巡视组和市、县两级碰头的核心会议,讨论的都是足以在东江省掀起惊涛骇浪的绝密情报。按理说,哪怕是省报的首席记者,也是绝对不允许踏入这个房间半步的。
“沈主任,”黄文清也愣住了,手里端着热水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小声提醒道,“这……这是绝密会议,闲杂人等……”
若溪被这阵仗看得有些发虚,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嘀咕:“明远,我就说我不该来吧,我还是去外面的车里等你吧。”
“不用。”
我反手一把抓住若溪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牵着她,大步走到会议桌前,迎着三位领导审视的目光,站得笔直。
“苏老,姚书记,陈叔。”
我声音洪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我今天带若溪过来,不是以省报记者的身份来旁听的。”
我举起和若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当着这些官场大佬的面,当着黄文清的面,郑重其事地大声宣布。
“我正式向各位领导介绍一下。”
“林若溪,她是我沈明远的未婚妻!”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
黄文清手一抖,差点把热水瓶砸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若溪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这种严肃到甚至有些压抑的政治场合,当着这几位足以决定东江省官场生死的大佬的面,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她用力挣了一下手,没挣脱,只能低着头,满脸娇羞地小声喊了一句:“苏老好,姚书记好,陈书记好。”
短暂的死寂之后。
“哈哈哈哈!”
坐在主位上的苏国铮,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指着我,笑得连手里的红蓝铅笔都放下了:“好你个沈明远!我以为你今天大清早跑过来,是要跟我汇报昨晚回放录音里琢磨出了什么要命的线索,合着你小子是跑我这儿来秀恩爱、发请柬来了?!”
姚国栋也跟着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谈个恋爱都这么高调。不过也是,能配得上咱们沈副主任这股子轴劲儿的,也就只有写出那篇青云县深度报道的林大记者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嘛!”
原本紧张压抑的会议室气氛,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瞬间冰雪消融,变得轻松而温暖。
陈远征没有马上笑,他站起身,走到我和若溪的面前。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若溪,又看了看我,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伯言老哥当年走的时候,你才十五岁,是个半大小子。”陈远征的声音有些感慨,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十三年,你妈拉扯你不容易,你在基层吃尽了苦头,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现在好了,有若溪这丫头陪着你,你爸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陈远征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那股子县委一把手的威严,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全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深沉的偏爱。
“明远!”陈远征语气一沉,“你既然当着我们的面,把若溪叫了一声未婚妻,那就是认了门了!”
“我陈远征,今天就在这儿,当着苏老和姚书记的面,给你做个主!”
陈远征指着我,一字一顿地拍板定音。
“这案子,咱们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但案子查完,你的个人问题,也必须提上日程!”
“等你这次借调结束,只要你回到地方上,正职岗位落定到副处级,稳定下来。不用你操心,我亲自出面,和你母亲一起做主,热热闹闹地把你们俩的婚事给办了!”
陈远征大手一挥:“到时候,我这个县委书记,给你们当证婚人!”
听到陈远征这番斩钉截铁的话,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副处级。 对于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来说,那是多少在体制内熬白了头发的人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但陈远征既然敢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就说明只要这本黑账被彻底撕开,凭借着这份天大的功劳,我沈明远在东江省的仕途,就算是彻底打开了局面。
我刚想开口道谢。
站在我身边的若溪,却突然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她特有的机灵和聪慧。
她不仅没有怯场,反而落落大方地看着陈远征。
若溪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然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陈书记,您说话可得算数。”
若溪声音清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出了一句话,直接把会议室里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等咱们沈书记副处级落定的那一天……”
若溪故意把“沈书记”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一丝笃定。
“我父亲林志诚,肯定会提着大红袍,准时到场!”
“哈哈哈哈!”
苏国铮和姚国栋再次大笑起来,陈远征也是忍俊不禁,指着若溪笑骂道:“这丫头,嘴巴利索得像刀子!行,我等着喝林老板的大红袍!”
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这丫头,改口叫“沈书记”,这是提前把我未来的官架子都给端上了啊。
但笑过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桌面上那些厚厚的口供和监听记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们,外面的天,还黑着。
“好了,私事谈完了,咱们说正事。”
苏国铮收起了笑容,重新坐回主位上,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明远,你今天把未婚妻带到这儿来,除了认门,更是因为,你察觉到了危险,对吧?”苏老一针见血地点破了我的心思。
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冷峻起来。
“苏老。陈鸿图和刘建国是倒了,但这个案子,远远没到收刀的时候。”
我拉着若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会议桌。
“昨天回放的录音,大家都听到了。周鹤年撞柱那晚,陈鸿图在病房里就想弃车保帅,把责任全推给死人,刘建国甚至准备把他的亲儿子刘铮送到国外去顶锅。”
“这两条老狐狸虽然都进去了,可藏在账本深处的那只黑手还在。野兽在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是最疯狂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若溪:“若溪的身份现在已经明朗,报纸上的文章也是她署名的。我怕账本深处藏着的那些人狗急跳墙的时候,会对若溪,甚至对林叔下手。”
“你的担忧是对的。”姚国栋书记敲了敲桌子,面色凝重,“这帮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干不出来?当年能剪你爸的刹车线,现在就敢故技重施。从今天起,市纪委的特勤会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林记者和林老板的安全。”
“不用那么麻烦。”
苏国铮突然打断了姚国栋的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让人胆寒的光芒。
“只要咱们这把刀挥得够快,他们就没时间去琢磨怎么咬人。”
苏老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不是想断尾求生吗?那咱们就趁着他们内讧,直接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明远,周鹤年那十三年的认罪材料,技术科已经全部扫描入库,原件封存进了省纪委证据库。今天咱们就带着疗养院那段录音进省城,交给省纪委,刘建国说的那本账的深处,就看省纪委的刀,够不够快了。”
苏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站在旁边的陈远征。
陈远征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我,语气变得异常正式,甚至带上了一丝官方的威严。
这突然的反差,让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明远。”
陈远征没有叫我沈主任,也没有叫我侄子。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抛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重磅炸弹。
“这段时间,你在专班里的表现,市委和省委都看在眼里。你这把刀,够快,够狠,也够稳。”
陈远征深吸了一口气。
“你个人的安危,专班会负责到底。但你身上的担子,也得加一加了。”
“下周你从省里回来,市委常委会将会召开一次特别会议。”
陈远征双手按在桌面上,声音低沉,却在我的耳边炸响。
“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研究你……”
“下一步正职岗位的正式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