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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楚老入局
    自从那天晚上跟钱守业老前辈喝了那顿大酒,把话彻底说开了之后,我在这地下资料室里的日子,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我俩现在算是结成了统一战线。

    白天,我俩一人戴着一副破旧的白线手套,在八百多个铁皮架子中间穿梭,像两个在沙滩上捡金子的淘金客,把九六到九八年所有跟东江能源沾边的周边卷宗,一份份地往外扒拉。

    到了晚上,铁门一锁。钱叔就从抽屉里摸出他那半瓶没喝完的红星二锅头,我俩就着几粒花生米,对着那些扒拉出来的旧账单,一笔一笔地抠细节。

    这天下午,快三点的时候。

    我正趴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拿着铅笔在一张大白纸上画资金流向图。

    “钱叔,您过来帮我瞅一眼这笔账。”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着纸上的一条线:“九八年十月,省二建公司破产清算。厂房和设备作价白菜价,卖给了一个叫‘宏达贸易’的公司。可我翻了后面的流水,这宏达贸易压根没给省二建打钱,而是用一笔烂账抵了债。这宏达贸易,就是周鹤年那帮人当年的空壳公司吧?”

    钱守业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

    “这叫‘空手套白狼’。”钱叔喝了口热茶,“当年他们最喜欢玩这套。借着国企改革的政策,把好好的厂子弄得负债累累,然后再让自己的皮包公司低价接盘,最后把地皮一转手,几个亿就进了自己的腰包。那九号卷里,记的全是这种杀头的买卖!”

    “可是九号卷现在被周冠生锁在地下二层,咱们手里只有这些外围的破产条子。光靠这些碎片,想拼出当年那笔巨额资金的完整去向,这工作量太大了,就凭咱们俩,恐怕得查到猴年马月去。”我有些发愁地抓了抓头发。

    钱叔看着我,叹了口气:“是啊,隔靴搔痒,难呐。要是能有个懂行的老财务,或者老审计,来帮咱们把这些碎账缝补起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

    “哐当——”

    资料室那两扇厚重的防火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库房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把桌上的大白纸翻了个面,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张旧报纸盖上。

    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难道是王守义起疑心了,派人来突击检查了?

    我站起身,把钱叔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门口。

    外头的走廊里有些暗,随着铁门彻底推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板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

    当我看清那人的脸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赶紧迎了上去。

    “苏老。您怎么亲自到这下面来了。”

    来的人,正是苏国铮。

    苏老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这满身是灰的狼狈样,又看了看这四面透风的地下室,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小沈啊,这冷板凳,坐得还习惯吗?”苏老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笑着问了一句。

    “习惯,有钱叔陪着,我们俩在这儿正淘金呢。”我咧嘴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钱守业。

    苏国铮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钱守业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

    苏老慢慢地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越过我,大步走到钱守业面前,主动伸出了双手。

    “老钱同志。让你受委屈了。”苏老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愧疚,“十二年了,组织上,对不住你啊。”

    钱守业看着苏国铮伸过来的手,愣了好一会儿。

    他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一层水雾。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在自己那件破工作服上使劲蹭了蹭手,紧紧地握住了苏老的手。

    “苏组长。”钱守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腰杆却挺得笔直,“有您这句话,我钱守业这十二年的灰,就没白吃!”

    我看着这两位老前辈,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行了,叙旧的话咱们回头再说。”苏国铮松开手,转过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小沈,刚才我在门外,听见你发愁,说这几万份账单拼不起来,想找个老审计来帮忙?”

    我愣了一下:“是啊,这工作量太庞大了,没个火眼金睛的行家,真捋不清里面的弯弯绕。”

    苏国铮哈哈一笑,往旁边让了半步,指着门外。

    “不用愁了。你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我顺着苏老的手指,往门外的阴影里看去。

    一个略显佝偻、却拄着一根黑色拐杖的身影,正慢慢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灯光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藏青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布鞋,肩膀上还挎着一个磨破了皮的旧帆布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

    当他抬起头,那双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楚……楚老?!”

    我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来的人,竟然是楚云山。

    当年在青云县,陪着我走街串巷,帮我算清了青松乡烂账,我爸生前最铁的兄弟,也是我沈明远在纪检路上的半个师父——楚云山。

    “怎么?半年没见,连师父都不会叫了?”

    楚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下巴上的胡茬,眼底满是慈爱,伸手在我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臭小子,到了省里,出息了啊。连正处级的调研员都当上了,就是这办公环境,还不如我当年那个信访办宽敞呢。”

    “师父!”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楚老那个单薄的身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您怎么到省城来了?您的身体能吃得消吗?”我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问。

    楚老拍了拍我的后背,笑着把我推开。

    “别跟个大姑娘似的抹眼泪。”

    楚老没理我,而是转过身,拄着拐杖,目光缓缓扫过这足足有一千多平米、摆满了铁皮架子的巨大库房。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盒,眼神慢慢变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有愤怒,有怀念,还有一种仿佛饿狼看到了猎物般的狂热。

    “明远啊。”

    楚老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那四面墙的铁皮柜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十三年的豪情。

    “这里。”

    “就是你爸出事之后,我做梦都想钻进来,却死活翻不完的‘家’啊!”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一颤。

    是啊。当年我爸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楚老作为青云县的老审计,肯定也想过往上查。但他一个基层的信访办主任,连省纪委的大门都进不来,更别提接触这些核心档案了。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里了。

    “老楚,别来无恙啊。”

    钱守业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楚云山,突然没头没脑地打了一声招呼。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钱叔,又看了看楚老:“您二老……认识?”

    楚云山转过身,看着钱守业,眼底闪过一丝惺惺相惜的光芒。

    “认识谈不上,但在九八年那会儿,神交已久。”

    楚老拄着拐杖走过去,仔细打量着钱守业。

    “当年我在底下县里查青松乡的账,听说省纪委五室出了个‘疯子’。为了查东江路桥的那笔巨额过桥资金,把省委常委的桌子都给拍了,最后被扒了衣服扔进了地下室。”

    楚老笑了笑,伸出一只手:“那时候我就在想,这省里,总算还是有长了骨头的人。老钱,久仰了。”

    钱守业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风干的老菊花。

    他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了楚云山的手。

    “当年我也听说,底下有个‘审计疯狗’。为了查沈伯言的死,得罪了陈鸿图,被一竿子支到了信访局去接上访户。”

    钱守业看着楚云山,眼眶也湿润了:“老楚,咱们这两把老骨头,今天算是真的碰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位头发花白、曾经被权力大网无情碾压、却从未弯过脊梁的老前辈,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就叫薪火相传,这就叫殊途同归。

    两个在九八年为了同一个真相,在不同的战场上被打断了腿的老兵,今天,终于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胜利会师了。

    “行了,二位老将,叙旧的话留着以后喝庆功酒的时候再说。”

    苏国铮走过来,打断了我们。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苏老看着我:“小沈,从今天起,楚云山同志就是咱们省纪委特聘的专案顾问。我已经通过内部程序给他办了出入证,以后,他就是你在这资料室里的搭档。”

    “苏老,您这招真是瞒天过海啊!”我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我师父在,这些烂账就是插上翅膀,我也能把它们薅下来!”

    苏国铮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些冷峻。

    “王守义把你锁在这里,还卡死了你去档案处调阅‘九号专卷’的路。他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

    苏老冷笑了一声:“那咱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九号卷被他们藏起来了,没关系!我要你们三个人联手,就在这成千上万的外围废纸堆里,用最原始、最笨的审计办法,把那笔巨额资金的资金链,硬生生地给我反推出来!”

    “只要你们能拼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那些钱进了刘铮的口袋。我就有把握,在省委常委会上,直接向陈鸿图背后的人开炮!”

    苏老看着我们三个人,眼神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只要铁证!能不能办到?”

    “保证完成任务!”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钱守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把桌子上那堆整理了一半的废纸全都推到了地上,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苏组长放心。”楚云山拄着拐杖,走到桌边,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查账,我老楚这辈子,还没输过。”

    苏国铮走了。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以免引起王守义等人的怀疑。

    厚重的防火门重新关上。

    资料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钱守业转身去水房打了三杯热水。

    “老楚,环境简陋,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你将就将就。”钱叔端着杯子递过去。

    “有张桌子就行。”楚老把拐杖放在一边,在桌子前坐下。

    他没有马上去看那些地上的档案,而是拉过了他一直挎在肩膀上的那个旧帆布包。

    “明远啊,你过来。”楚老冲我招了招手。

    我赶紧搬了个马扎,坐在他旁边。

    “师父,您要我看什么?”

    楚老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他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在帆布包的最底层,躺着一本厚厚的、封面上印着《现代审计学》的旧书。书皮已经卷了边,颜色也褪得发白。

    楚老把这本书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明远。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你爸的坟里,挖出来的那半本死亡笔记?”楚老看着我,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轻柔,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浑身一震,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本《审计学》。

    “记得。那半本笔记里,记了青松乡那笔巨额资金的去向。还有我爸留下的临终亲笔遗书。”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那你有没有想过。”

    楚老的手指,在那本旧书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你爸当年查了整整一年,难道他只查到了九五年的事?他既然知道陈鸿图和刘建国在背后搞鬼,难道他不会顺着线索,去查他们在国企改制里伸出的黑手吗?”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师父,您的意思是……”

    楚老深吸了一口气。

    他翻开那本厚厚的《现代审计学》。

    在这本印刷体教材的书页中间,竟然被人用刀片,极其精巧地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而在那个暗格里。

    静静地躺着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黑色笔记本。

    “这……”钱守业站在一旁,看到这本笔记本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老颤抖着手,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拿了出来,郑重其事地递到我的面前。

    “明远啊。”

    楚老的眼眶湿润了,两行浊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当年你爸出事前的一周,他借着来县里开会的名义,偷偷找到我。把这本书,塞进了我的包里。”

    “他告诉我,楚哥,这书你拿着。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书,你千万别翻开,就当是一本普通的专业书收着。除非有一天……”

    楚老看着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本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笔记本。

    那牛皮纸的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大字,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是我爸的字迹。

    【一九九八年国企改制资产流失疑点追踪(下册)】

    “除非有一天,你沈明远,能凭着自己的真本事,站到这省委大院里。”

    楚老擦了把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这本笔记,是你父亲当年查出的,关于陈鸿图和刘建国在国企改制里洗钱的核心推演图!”

    “明远。你父亲的下册笔记,我替他保管了十三年。”

    楚老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原物奉还!”

    “这九八年的密。咱们爷仨,今天就给它彻底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