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招待所顶楼的玻璃窗上,劈啪作响。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我和苏国铮两个人,就这么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旧账本。
账本第十四页上,那张泛黄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发酸。
“苏老……”我咽了一口干沫,嗓子哑得都快发不出声了,“您刚才说……天亮就去医院收网?”
苏国铮没有马上回答我。
他那双常年握笔、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轻轻地抚摸过复印件右下角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陈鸿图。
这三个字,在东江省压了多少人整整十三年啊。
“小沈。”苏国铮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去,给你师父和老钱打电话。让他们现在,立即,马上到我房间来!”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我这就打。”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连按键都按不准了。拨通了楚老的电话,那边刚一接通,我就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师父,快!您跟钱叔赶紧来招待所顶楼,苏老房间,快点。”
电话那头的楚云山显然是被我这没头没尾的一嗓子给喊懵了:“大半夜的,出什么天大的事了?你小子别一惊一乍的。”
“天没塌,是天亮了。”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抓到狐狸尾巴了,最致命的那条!”
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戳地的声音。
我赶紧跑过去把门拉开。
楚云山和钱守业两个人连雨伞都没打好,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淋湿了,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房间。
“老苏,到底怎么回事?”楚老把拐杖往旁边一扔,大步走过来。
钱守业也是满脸焦急:“小沈在电话里跟报丧似的,到底挖出什么东西了?”
苏国铮站起身,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指了指茶几上的那本账本。
“老楚,老钱。你们自己看。”
楚老和钱叔对视了一眼,赶紧凑到茶几前。
钱守业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楚老则是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的风雨声。
突然。
“当啷。”
楚老手里的老花镜盒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双手死死地按在茶几边缘,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日……”
楚老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关于青云县国企改制及东江路桥重组资金的……紧急调拨令。”
钱守业在旁边接上了话,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金额……数额巨大!批示人……陈鸿图!”
“这是他签的字。这绝对是他亲手签的字。”
钱守业激动得一把抓住楚老的胳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大喊起来。
“老楚你看,这笔迹,我太熟了!当年咱们在五室查账的时候,天天看他的批示。那‘图’字封口前的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挑,这就是他!”
楚老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签名,突然,他膝盖一弯,眼看着就要往地上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师父。您这是干什么。”
“伯言啊……”楚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滚滚而下,声音凄厉而悲愤,“十三年了,老兄弟!咱们终于拿到这道要命的东西了,你在下面,可以闭眼了。”
我扶着师父,眼泪也跟着决堤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啊。
我们像是在迷宫里打转,被王守义打压,被周冠生封锁档案,被刘铮找人下黑手。我们费尽了千辛万苦,甚至林叔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就是为了找到能把陈鸿图直接钉死的物证。
而现在,这份物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我们的面前。
苏国铮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楚老的后背,递过去几张纸巾。
“老楚,老钱。先别顾着激动。”
苏老指了指那张调拨令中间的一行小字。
“你们看仔细了。看看这笔钱,最后打到了哪个账户上。”
我赶紧擦了把眼泪,低头顺着苏老的手指看去。
“收款账户:青云宏达贸易公司……”我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国铮。
“苏老。这……这不是……”
“对!”苏国铮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这就是周文斌的那个皮包公司。”
楚老推开我的手,站直了身子,咬牙切齿地分析起来。
“好一招瞒天过海,九八年八月十八日,离全省召开国企改制动员大会,还差三天!”
楚老指着账本,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大会还没开,巨额改制专项资金就已经拨下去了。直接打进了周文斌的青云宏达。”
钱守业猛地一拍大腿:“然后从青云宏达到东江宏达,再到张鸿宇的农场账户!左手倒右手,连国库的门都没出,就直接被他们家族给瓜分了!”
“太毒了……这帮人简直是丧心病狂!”我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一切都对上了。”
苏国铮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
“小沈的四万字报告里,把这数十亿的窟窿梳理得清清楚楚。但唯独缺一份陈鸿图直接下场的铁证。他太滑头了,很多时候都是口头交代。”
苏老停下脚步,指着茶几上的账本。
“但他万万没想到,九八年这笔巨额过桥资金,因为数额太大,省财政厅那边卡得很死。没有省委领导的签字,钱根本拨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亲自下场。”楚老冷笑一声,“他以为周冠生是条忠狗,会把这些底单销毁得干干净净。可他算漏了人心!”
“苏老。”
我猛地转过身,看着苏国铮,胸膛里的火烧得我快要爆炸了。
“证据已经死环了,人证、物证、资金流向,全都在这儿!”
我大声说道:“您刚才说天亮就去医院收网,咱们现在就点齐特勤,去把那个老王八蛋铐起来!”
楚老和钱叔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全是迫不及待的杀气。
可是,苏国铮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沙发前,慢慢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小沈。刚才是气话,也是我激动过头了。”
苏国铮看着我,眼里的狂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沉稳。
“去医院提人?把一个一审判了死刑、正在最高法复核羁押的前省委副书记,从特护病房里硬押回来?”
苏国铮反问我。
“苏老,他现在可是犯罪嫌疑人。”我急了,“咱们手里有铁证。”
“有铁证,也得讲究程序和策略。”苏国铮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以为把陈鸿图从医院押回专案点补审,就跟提街边的小偷一样,带着几个警察踢开门就能把人带走吗?”
苏老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他现在还在省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外围有很多不知情的省委老干部还在关心他的‘病情’。他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东江省经营了三十年,还没彻底死透。”
“如果咱们明天一早,就这么带着几十个特勤冲进医院。你信不信,不到半个小时,东江省委的大门就能被那些要说法的旧部给挤破?到时候群情激愤,说咱们专案组搞政治迫害,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我愣住了。
一股凉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的冲动。
是啊。这是官场,是高层博弈。陈鸿图不是个普通的贪官,他是一棵参天大树。拔出这棵树,稍有不慎,就会带起一大片泥,甚至引发一场不可控的大动荡。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钱守业急得直搓手,“证据都有了,难道还让他继续在医院里舒舒服服地装病?”
“谁说让他舒舒服服地装病了?”
苏国铮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运筹帷幄的霸气。
“打蛇打七寸,拔树要除根。”
苏老看着我们三个,语气放得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份调拨令,不仅是物证,更是咱们向上级申请最高权限的底牌。”
“小沈,你今晚连夜把这份调拨令复印存档,把周冠生交代的材料全部整理出来。并入你的那份调查报告里。”
苏国铮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既然要办他,就要办成一桩连翻案机会都没有的铁案。用最光明正大、最无可挑剔的程序,把他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急躁,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苏老。程序正义,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对。”
苏国铮转身看向窗外,东江市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苏国铮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坚决。
“明远,准备好。”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下周去省里,向省纪委请示三件事。第一,把咱们手里这条九八年的调拨令线索,正式并入栖云寺‘掌柜’专案,两线并一案收网。第二,用陈鸿图一九九八年这道亲笔调拨令,作为死刑复核阶段的补充铁证,把他背后那张还没拔干净的保护伞网络,一并钉死。第三,正式提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陈鸿图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