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青嵐城外的土地，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煞氣以及淡淡腐臭的氣息愈發濃烈，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腳下是暗紅色的、仿佛被鮮血反復浸透後又烤干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種令人不適的粘稠感。
平台之上，早已有身穿九霄宗戰袍的修士等候，他們神色冷峻，動作麻利，引導著從雲舟下來的各隊修士，前往不同的區域進行登記和整編。
氣氛肅殺而高效，容不得半點拖沓。
根據秦坤玉的觀察，這次補入青嵐關的修士就達到了三千多人。
這還只是第二次征召的人數，相比第一次征召的修士，不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差了不少。
秦坤玉注意到陳家和李家的人群之中都出現了他認識的人。
比如李家的帶隊之人正是李長顯，而且李生鳴這個人也在李家的隊伍之中。
據秦坤玉的了解，這李生鳴的天賦極為不錯，雖然不是雙靈根，但在一眾三靈根的天賦之中也算是拔尖的。
但沒想到這李生鳴也到了這前線，不知道是李家內部爭斗所致還是李生鳴自己主動要求的。
而陳家的領隊正是陳玄禮，之前追蹤魔修的時候，秦坤玉跟陳家的幾名修士組成了一個隊伍，那陳家的幾人都算是秦坤玉的熟人，比如陳玉風、陳玉婉。
這時候，秦坤玉才算是意識到秦家的實力在九龍山脈的九大築基家族之中實力最強，修士數量最多。
對于九霄宗的兩次征召，秦家雖然感覺到了壓力，但還是能湊出所需，而其他家族卻不如秦家這般容易。
比如說是陳家，比如說趙家。
趙家的族長這次也都是親自來到了前線。
秦家隊伍跟隨著指引，穿過一片臨時搭建的、布滿防御符文的營房區，最終來到一座由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殿宇前。
殿宇門口懸掛著“征募司”的牌匾，不斷有修士進出，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與風霜。
“九龍山脈，秦家，應征修士二十人，前來報到！”三長老秦真陽上前，將家族令旗和名冊遞給一名值守的九霄宗執事。
那執事接過名冊，快速瀏覽了一遍，又抬眼掃了一下秦家眾人，尤其是在幾名年輕的坤字輩子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淡漠，公事公辦地道︰“核對無誤，秦家修士，編入青嵐衛戊戌營第七大隊，這是你們的身份令牌和營區分布圖。”
他遞過來一疊木制令牌和一枚玉簡，肅聲道︰“即刻前往戊戌營駐地，听從大隊長調配，提醒你們，青嵐關規森嚴，戰時條例，違者立斬！休整時間有限，妖獸攻勢不知何時便會再來，好自為之！”
話語冰冷，不帶絲毫感情，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多謝執事。”秦真陽接過令牌和玉簡，面色凝重地帶領眾人離開征募司。
離開征募司，三長老秦真陽的神情有些凝重。
秦家的修士被分在衛戍營第七大隊，而不是他之前猜想的秦家族長秦鍛火統轄的第三大隊。
是有什麼變故嗎？
族人分散，四周都是非親非故之人，遇到危險的時候肯定是沒有自家族人可靠。
三長老秦真陽壓下心中的不安，根據玉簡地圖指引，他們穿過錯綜復雜、戒備森嚴的城內通道。
青嵐關內，並非想象中那般繁華街市，更像是一座巨大的軍事堡壘。
九霄宗來到荒州開宗立派已經上萬年了，人妖兩族的戰爭不知道持續了多少次，這青嵐關便是九霄宗在青龍山脈修築的關隘。
既是九霄宗防備妖獸的關卡，也能是九霄宗進攻妖獸地域的前沿。
青嵐關內，街道寬闊，但行人匆匆，大多身著戰袍，攜帶兵刃。
兩側的建築大多低矮堅固，布設著各種防御工事和陣法節點，空氣中始終彌漫著緊張的氣氛，以及一股難以驅散的血腥味和藥味。
偶爾能看到一隊隊受傷的修士被抬下城牆，送往醫療區域，他們殘缺的身體和痛苦的低吟，無聲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秦坤玉默默觀察著這一切，將心中的那一絲不適強行壓下。
他知道，從踏入這里的那一刻起，以往的安逸與和平便已徹底遠去。
戊戌營的駐地位于城牆內側的一片區域，由數十排簡陋的石屋組成。
找到第七大隊的管轄區域，一名面色黝黑、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疤痕、氣息如淵，顯然是一名築基強者，這名壯漢，正站在空地上，看著新來的秦家眾人。
他便是第七大隊的大隊長，石鋒。
“新來的？秦家的？”石鋒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我是石鋒，戊戌營第七大隊大隊長，在這里，沒有家族，只有袍澤和軍令！你們的任務，是守住分配給第七大隊的丙段二十七號至三十號垛口！”
他指著遠處那高聳入雲、符文流轉的城牆，“具體防務，稍後會有其他人帶你們熟悉。
現在，分配石屋，十人一間，自行組合，給你們兩個時辰休整，熟悉環境，檢查裝備，兩個時辰後，在此集合，分配值守任務！”
命令簡潔，不容置疑。
秦家眾人很快分好了石屋。
秦坤玉與秦坤宇，以及另外八名靈字輩、坤字輩的族人分在了一間。
石屋內極其簡陋，只有通鋪和幾個儲物櫃，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汗味。
但此刻無人計較這些。
眾人放下簡單的行囊，立刻開始檢查自身的法器、符 和丹藥。
秦坤玉將父親給的玄龜甲貼身穿好，又將金剛符和遁地符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他清點了一下自己繪制的符 ，主要是烈火符和金光符，各有五十余張。
又檢查了一下那面修補過的金元盾和幾柄備用的飛劍和爆劍。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
眾人再次在空地上集合。
石鋒身邊多了幾名氣息精悍、眼神銳利的練氣九層的修士，他們身上帶著濃郁的煞氣，顯然都是經歷過多次血戰存活下來的。
“你，你，還有你們幾個，跟著老刀，去熟悉二十七號垛口。”石鋒隨意點了幾個人，其中包括秦坤玉和秦坤宇。
秦坤玉等少數幾個坤字輩族人與三長老他們再次被分開。
三長老對此十分不滿，但現在他還沒有弄清情況，秦家眾人只得先服從。
被稱為“老刀”的是一名獨臂中年修士，修為練氣九層，他剩下的那只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如同鷹隼。
“跟我來。”他言簡意賅，轉身便朝著城牆方向走去。
秦坤玉雖然不情願，但不得不跟上。
沿著內側的階梯，一步步登上高達數十丈的關牆。
越是往上，那股慘烈的煞氣和血腥味就越是濃郁，甚至隱隱能听到城牆外傳來的妖獸嘶吼和風聲嗚咽，如同怨魂哀嚎。
關牆頂部極為寬闊，足以讓數輛馬車並行。
秦坤玉注意到這段關牆上擺放著數十架巨型弓弩，弩箭之上刻有鋒銳的符文，可以輕易破開妖獸的妖軀。
人妖對戰之時，人族除了可以利用陣法之外，還有各種克制妖獸的法器，眼前的巨型弓弩就是其中之一。
秦坤玉的目光仔細在關牆上一掃，發現地面和牆垛上布滿了干涸發黑的血跡和利爪劃痕，每隔一段距離，便是一個“垛口”，即防守單元，通常由數名到十數名修士共同駐守。
老刀帶著他們來到丙段二十七號垛口。
這里已經有五名修士在值守，他們看到老刀，只是微微點頭，眼神依舊警惕地盯著城外。
“這里，就是你們以後要守的地方。”老刀指著垛口外的景象。
秦坤玉走到牆垛邊，向外望去。
只見關牆之外，是一片巨大的、布滿了陷坑、拒馬、殘破法陣的緩沖地帶，更遠處，則是郁郁蔥蔥但散發著詭異氣息的青龍山脈余脈。
緩沖地帶之上，散落著無數妖獸和人類的殘骸，白骨累累，一階黑鴉獸在空中盤旋，構成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濃郁的血煞之氣如同實質的陰雲，籠罩著這片土地，這股煞氣無孔不入，試圖侵蝕人的心智，勾起內心深處的恐懼與暴戾。
秦坤玉只覺得一股煩躁、嗜殺的念頭隱隱升起，他連忙運轉《乾元御獸訣》，靈識固守，才將這股不適壓下。
他注意到，旁邊的秦坤宇也是臉色微白，顯然也在抵抗煞氣的侵蝕。
而那幾個老兵，則似乎早已習慣，眼神依舊冰冷專注。
“青嵐關上，死去的人妖不計其數，怨氣和煞氣交織，所以，你們要習慣這股煞氣，是在這里活下去的第一步。”
老刀冷冷道︰“煞氣能侵蝕心智，也能淬煉神魂，守不住，就會變成只知殺戮的瘋子，或者被妖獸撕碎。”
他開始講解垛口的防御設施、預警機制、配合要點，以及常見的低階妖獸種類和弱點。
他的語速很快，內容實用而殘酷。
“記住，在這里，信任你的袍澤，但更要相信你手中的刀和身上的符！妖獸潮來了，沒有退路，要麼殺光它們，要麼被它們殺光！別指望每次都有人來救你！”
老刀的話，如同冰冷的刀子，刻在每個人的心里。
熟悉完防務，返回駐地的路上，氣氛更加沉悶。
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遠比任何想象都來得真實和殘酷。
回到石屋，秦坤玉盤坐在通鋪上，沒有立刻修煉，而是默默回味著剛才的感受。
那沖天的煞氣，那累累的白骨，那老兵冰冷的眼神……
秦坤玉知道，這里就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需要戰斗和生存的地方，這里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閉上雙眼，並非排斥那煞氣，而是嘗試主動引導一絲極其微弱的煞氣入體，以《乾元御獸訣》和強大的靈識進行煉化、磨礪。
過程如同刀割，心神搖曳。
但他堅持著。
因為他明白，唯有適應並利用這里的一切，才能在這修羅殺場中，活下去，並變得更強。
丹田內，那柄暗金法劍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肅殺與煞氣，發出細微的嗡鳴，劍鋒之上，寒光流轉。
夜，漸漸深了。
青嵐城外，妖獸的嘶吼聲此起彼伏，仿佛永不停歇的死亡序曲。
而城內的修士們，則在短暫的休整中，積蓄著力量，等待著下一場不知何時便會到來的血腥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