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坤玉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入无尽的深渊。
灵台的清明一点一点消散，如同退潮时沙滩上最后的波纹。黑袍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
“对，就是这样，放松，不要抵抗，很快就会过去的，你不会再痛苦，不会再恐惧，不会再有任何烦恼，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替你活下去，替你变强，替你回到那些等你的人身边……”
那些声音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甜美却致命。
就在他即将失去最后一点清明的时候——丹田之中，那枚神秘残片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一瞬间，秦坤玉清楚的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温暖。
不是火焰的灼热，不是阳光的明媚，而是一种深入灵魂的、如同回到母体中的温暖。
那种温暖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仿佛万物起源时的第一声心跳。
那温暖从他丹田最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煞气如同冰雪遇到了阳光，瞬间消融。
他甚至能听到煞气消融时发出的“嗤嗤”声，如同滚烫的铁块被投入冰水。那些缠绕在他神魂上的黑色毒蛇，一条接一条地松开，扭曲、挣扎、化作青烟消散。
那股温暖直冲识海，如同一轮太阳在无尽的黑暗中升起。
光芒，无边无际的光芒。
不是刺目的白光，不是灼热的金光，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光芒。
它从识海的最深处涌出，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将那些翻涌的黑色煞气瞬间驱散，那些煞气在光芒面前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疯狂地后退、躲藏、却无处可逃。
黑袍人的身影在那光芒中扭曲、变形、崩解。
他的黑袍开始融化，如同被火焰舔舐的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化作灰烬，他的身影开始收缩，那些膨胀的煞气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消散。
他拼命挣扎，试图抵抗那光芒的侵袭，但他的力量在这光芒面前，如同蝼蚁试图阻挡潮水。
“这是——？！”
黑袍人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那双一直冷漠、残忍、贪婪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那惊骇如此之深，以至于他的面孔都在扭曲，不再是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而是一种猎物看到天敌时发自本能的恐惧。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这是——先天”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道光芒将他彻底吞没。
他的身影在光芒中碎裂，如同被重锤砸中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后“砰”的一声，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
那些碎片在光芒中飞舞、旋转，然后也被光芒吞没，如同雪花落入沸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连同他的声音，连同他的煞气，连同他在识海中留下的每一丝痕迹，全部被那光芒净化得一干二净。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渐渐的，秦坤玉的识海恢复了平静。
没有煞气，没有黑雾，没有那双令人战栗的眼睛。
只有温暖的光芒，如同退潮后的海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那光芒在识海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被清理干净，然后才缓缓退去。
那枚神秘残片的光芒渐渐收敛，重新变得之前那般不起眼，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之中，与那颗正在成型的五色金丹并排而居，黯淡、平凡，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但那温暖的感觉，还在秦坤玉的神魂中残留，久久不散，那是一种被守护的感觉，一种被某种远超他理解的力量注视着、保护着的感觉。
在神秘残片的帮助下，秦坤玉的神魂在那光芒中快速地重新凝聚，那些被煞气侵蚀造成的损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灵台再次恢复清明，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澄澈、宁静。
秦坤玉大口喘息着，浑身冷汗如同雨下，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嘴唇发白，他的手脚在颤抖，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神魂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钝刀切割的感觉还残留在灵魂深处，如同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那个黑袍老魔……那个隐藏在戍土煞灵根中的老怪物……那个从沉船渊爬出来的恶鬼……差一点就夺走了他的一切。
差一点，他就变成了别人的躯壳，差一点，他就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苏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在洞府的荧光下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翻转手掌，看着掌心那些因为常年修炼而磨出的薄茧，看着手指上那枚古朴的储物戒。
这双手，曾经握着父亲的手走过九龙山脉的山路，曾经接过母亲递来的热汤，曾经在九霄宗外门的丹房里帮苏菁整理灵药，差一点，这双手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又看向丹田中那颗依旧在缓缓旋转的五色金丹。
五色光芒在丹体表面流转，土黄、幽蓝、青翠、金红、金色，五种色彩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
金丹已成，只差最后的天劫淬炼，差一点，这颗金丹就成了别人的嫁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已经恢复平静的神秘残片上。
它静静地悬浮在金丹旁边，黯淡、平凡，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如果不是刚才亲眼所见，他根本无法相信这枚不起眼的残片，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不是神秘残片第一次救他了。
当初，在青龙山脉深处，土灵真人也是想要夺舍自己，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刚踏上修仙之路的小修士，在土灵真人的洞府中触发了禁制，被土灵真人的残魂入侵识海。
那一次，也是这枚残片，在他即将被夺舍的瞬间爆发，将土灵真人的神魂抹杀。
那一次，残片没有将土灵真人的一切彻底毁灭，它只是选择性抹去了土灵真人的意识，却留下了他的记忆。
那些浩如烟海的修仙记忆——功法、法术、炼丹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全部成为了秦坤玉的资粮。
若没有土灵真人数百年的修行经验，他不可能修行得这么顺利。
厚土玄功、土灵种子、对土之道的感悟，甚至包括后来在墟界中开辟洞府、利用灰雾修炼的方法，都或多或少得益于土灵真人的馈赠。
而这一次，残片的手段却截然不同。
沉船渊的老魔被抹杀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来，没有记忆，没有遗物，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残留，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秦坤玉能理解残片的做法。
抹干净了才好，沉船渊的老魔可跟土灵真人不一样——那是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他的记忆里藏着什么？
他的手段里带着什么？
他的道则里沾染着什么？
那些东西，秦坤玉不敢要，也不想要。
老魔可比土灵真人阴狠得多，他留下的东西，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陷阱？谁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反噬？
想到这里，秦坤玉又是一阵后怕。
他是真没有想到，沉船渊的老魔居然在沉船渊的外围留下了这么一个诱饵。
那株戍土煞灵根，他当初得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天大的机缘，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准备作为结丹灵物。
谁能想到，那株灵根里竟然藏着一个老魔的残魂？
谁能想到，那个老魔竟然耐心地等了不知多少年，就等着有人把它带出沉船渊？
更让他后怕的是，那老魔选择动手的时机——恰恰是他刚刚渡过心境关、心神最为松懈的时候。
那种精准的把握，那种耐心的等待，那种阴狠的手段，让秦坤玉不寒而栗。
如果残片再晚一瞬，如果那光芒再弱一分，如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秦坤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他需要冷静下来，他需要稳定心神。
现在不是后怕的时候，不是回忆的时候，更不是恐惧的时候。
他还没有忘记，如今还是他结丹的关键时候。
就在黑袍人消散之后不久，洞府之外，灰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那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翻滚、旋转、升腾，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正在凝聚，那是天地的力量，是法则的力量，是超越了修士个体力量的存在。
劫云开始凝聚，心境已过，金丹将成，天地感应，天劫降临。
秦坤玉站起身来，走到洞府门口，抬头望向那片正在凝聚的劫云。
灰雾之上，厚重的云层正在成形，不是普通的乌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五色流转的劫云。
金、青、蓝、红、黄——五色光芒在云层中交替闪烁，如同五条巨龙在云海中翻腾。
“看来这虚界也隔离不了天劫。”秦坤玉有些可惜地呢喃道。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墟界与外界隔绝，或许天劫无法降临，他就能避开这最后一关。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天地法则无处不在，墟界也不例外。
秦坤玉自洞府之中飞出，落在山峰之巅。
他抬头看着头顶乌压压的劫云，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这劫云，不普通。
他在典籍中见过关于天劫的记载——普通金丹引来的天劫，大多只是三九雷劫，二十七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强，但威力有限。而他头顶这片劫云，明显不是三九雷劫能比的。
这貌似不是普通的劫云。
秦坤玉猜测，自己这五行金丹引来的天劫，远非普通金丹可比。
五颗道种，五行道则，五行金丹——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引来的天劫必然也是五行天劫。
劫云中，五色雷光游走。
金色的金行雷，锋利如剑，光芒刺目；
青翠的木行雷，生机勃勃，却暗藏杀机；
幽蓝的水行雷，柔和如水，却重若千钧；
赤红的火行雷，炽热如阳，焚尽万物；
土黄的土地雷，厚重如山，镇压一切。
五种天雷交替闪烁，每一道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它们在云层中翻滚、碰撞、融合，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山峰都在微微颤抖。
那雷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将整片灰雾照得如同白昼。
灰雾在雷光的照耀下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也在畏惧那天劫的威势。
秦坤玉来到山峰之巅，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盘膝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几枚疗伤丹药，塞入口中，丹药入腹，药力化开，温和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那些之前被老魔夺舍而造成灵力暴动造成的伤势快速愈合。
他又取出一把灵石，握在手中，贪婪地汲取着灵石中的灵力，他的灵力在之前的对抗中消耗了大半，现在需要尽快补充。
他不能带着一身伤去渡劫，更不能灵力耗尽去面对那五色天雷。
丹药的药力在体内流转，灵石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
秦坤玉闭目调息，将状态一点一点地调整到最佳。他需要快，天劫不会等他。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来。
此刻，他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不是灵光，不是宝光，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燃烧出来的、不屈的光芒。
心境关已过，黑袍人已除，金丹将成。
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这一步，他必须走过去。为了那些等他的人，为了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五色劫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墟界的灰雾被吸入肺中，经过残片的提纯，化作精纯的灵气，充盈着他的经脉。
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发丝在雷光中飞扬，他的身影在这片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挺拔。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