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深處，那片被所有修士視為禁區的海域，一頭沉睡不知多少年的巨龜緩緩睜開了眼楮。
它的眼眸古老而深邃，如同兩顆經歷了無盡歲月的星辰，渾濁中透著看透世情的滄桑。
此刻，那雙眼楮里卻閃爍著復雜的光芒——震驚、興奮、好奇，還有一絲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那小子……竟然真的扛過去了。”
巨龜前輩的聲音在海域中回蕩，震得周圍的海水都在微微顫抖。
它龐大的身軀伏在海底，龜背上馱著的那座山岳已經與它融為一體，山上的草木在海流的吹拂下輕輕搖曳，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它感應到了。
那道它留在秦坤玉身上的神念，在秦坤玉渡過心境關之後曾經劇烈波動過一次——那是奪舍，是沉船淵那個老東西積心處慮布置的奪舍。
巨龜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太多修士被奪舍的慘狀，那種神魂被一點點吞噬、意識被一點點取代的過程，它再熟悉不過了。
它本以為沒有自己的幫助，秦坤玉肯定是完了。
那個老東西的手段它清楚得很。
沉船淵的老魔，哪怕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但依舊還能在碎星海攪動風雲，讓無數元嬰真君聞風喪膽的存在。
它的分神，哪怕只是一縷殘魂，也不是一個築基修士能抗衡的。
更別說那老魔選擇了最陰狠的時機——心境關剛過，心神最松懈的那一刻。
可秦坤玉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成功結丹了。
巨龜前輩閉上眼楮，將那一縷神念中殘留的信息反復咀嚼。
它看到秦坤玉在奪舍的最後關頭爆發出一股力量，那力量溫暖而強大，瞬間將老魔的分神抹殺得干干淨淨。
那股力量不屬于秦坤玉，也不屬于它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那是一種它從未感知過的、純淨到極致的本源之力。
“有意思。”巨龜喃喃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它自己都沒察覺的興奮︰“非常有意思。”
它活了多少年？
它自己也記不清了。
萬年？還是更久？在它漫長的生命里，見過太多天才，見過太多妖孽，見過太多氣運深厚、福緣無邊的人。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它如此看不透。
五行靈體，五顆道種，五行金丹——這些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但秦坤玉身上的秘密，顯然遠不止這些。
它想起第一次見到秦坤玉時的情景。
那時候它還覺得這小子不過是個運氣不錯的小輩，雖然身上有些古怪，但還不值得它太過關注。
它甚至打了一些小算盤——讓他進墟界，讓他去面對那尊邪物，讓他成為一枚棋子。
在它漫長的生命里，這樣的棋子它用過很多，大多都死在了半路上，活下來的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但現在，它不敢再小看秦坤玉了。
一個能從沉船淵老魔的奪舍中活下來的人，一個身上藏著連它都看不透的秘密的人，這樣的人，不是一顆簡單的棋子了，至少不是他自己輕易拿捏的棋子。
此子背後還有大能。
想到這里，巨龜需要重新考慮很多事情了。
“看來，老夫之前的打算，得改改了。”巨龜前輩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苦笑︰“這小子，說不定真能……”
它沒有說下去，只是緩緩閉上眼楮，將那一縷神念收了回來。
它需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而就在巨龜前輩陷入沉思的時候，萬里之外的沉船淵，卻是另一番景象。
沉船淵，碎星海最凶險的禁地。
無數艘殘破的船只漂浮在海面上，有的倒扣著，有的斜插著，有的被巨大的鐵鏈相互勾連，組成一個詭異而龐大的陣勢。
那些船只年代久遠，有的還能看出大致的輪廓，有的已經被海水腐蝕得只剩下骨架。
它們在黑暗中靜靜漂浮，如同一群沉默的幽靈。
而在海面之下，更深的地方，更多的沉船堆積在一起，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將海底鋪成一片由殘骸組成的荒原。
那些沉船就是陣眼，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座巨大的封印，將那頭來自天外的邪物牢牢地鎮壓在此界的最深處。
整個碎星海都因為沉船淵的存在而成為死亡之海。
沒有修士敢靠近，沒有妖獸敢涉足，就連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提到沉船淵時都會變了臉色。
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屬于這個世界的地方。
那些沉船在水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聲哭泣。
然而這一日，沉船淵卻忽然風起雲涌。
海面開始劇烈翻騰，巨浪滔天，一浪高過一浪，將那些漂浮的沉船推得東倒西歪。
那些巨大的鐵鏈在浪濤中嘩啦啦地響，如同被驚醒的巨獸在掙扎。
天空中的烏雲在頃刻間凝聚，黑壓壓地壓下來，將整片海域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幾個不知死活的散修正在沉船淵的外圍踫運氣，想撿些上古修士留下的遺物。
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那巨浪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的修為在沉船淵面前，如同螻蟻面對海嘯，不值一提。
而在沉船淵的最深處，在那片連光線都無法抵達的黑暗之中，一雙眼楮猛然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楮！渾濁、陰冷、充滿怨毒，如同被封印了萬年的惡鬼，在黑暗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此人到底是誰？！”
老魔的聲音在沉船淵深處回蕩，震得那些沉船都在顫抖。
它的語氣中透著一絲不甘，一絲震驚，還有一絲……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它的分身被抹殺了。
那縷它精心培育了數百年、費盡心機才送出去的分神，被抹殺得干干淨淨，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它甚至來不及感知到那股力量到底是什麼，就被徹底斬斷了與分神的聯系。
“先天靈寶……”老魔喃喃道，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那小子身上，居然有先天靈寶的氣息！”
它不甘心，它太不甘心了。
為了將那縷分神送出去，它付出了多少代價？
那株戍土煞靈根，是它用了三百年的時間培育的，將自己的殘魂一點一點地融入其中，既要保證靈根的藥性不被破壞，又要保證分神不被封印的力量抹殺。
它選了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將靈根送到了沉船淵的外圍，等著有人將它帶走。
這麼多年過去了，多少人經過它身邊，多少人將它拿在手中，卻沒有人能將它帶離沉船淵。
只有那小子——只有他有那個能力。
它本以為那是天意，是它等了不知多少年的機緣。
可結果呢？那小子身上居然有先天靈寶！
那個讓它都忌憚萬分的東西！
“該死……該死！”
老魔的聲音在沉船淵中回蕩，每一次回蕩都帶著滔天的怒火。
那些沉船在它的怒火中劇烈搖晃，鐵鏈崩斷，船體碎裂，碎片在黑暗中飛舞。
整片沉船淵都在它的怒火中顫抖，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在咆哮。
沉船淵的震動立刻引起了滄溟界內所有強者的注意。
那些站在修仙界頂端的元嬰真君們，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都在第一時間感應到了那股來自沉船淵的波動。
無數道神識從四面八方涌來，朝著沉船淵的方向探去。
那些神識有的凌厲如劍，有的渾厚如山，有的陰冷如蛇，每一道都代表著一位站在此界巔峰的存在。
他們想看看，沉船淵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魔感應到了那些窺視的神識。
它正在氣頭上，正愁沒有地方發泄怒火，這些螻蟻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哼！”
一聲冷哼，沒有多余的話語，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
但那聲音中蘊含的力量，卻足以讓任何元嬰真君為之膽寒，那一聲冷哼穿透了沉船淵的重重禁制，穿透了碎星海的萬里海域，精準地擊中了每一道窺伺的神識。
噗——！
萬星海某座仙山之中，一個正在閉關的白發老者猛地睜開眼楮，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面前的法陣，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滿是驚駭。
“沉船淵……那個東西醒了？”
與此同時，南海深處的一座龍宮中，一條盤踞在珊瑚寶座上的老龍猛然抬起頭，龍角上的光芒瞬間黯淡。
它的嘴角溢出一絲金色的血液，眼中滿是忌憚。
“萬年的封印……居然還沒磨滅它？”
東荒的萬妖嶺上，一頭通體雪白的狐妖從洞府中沖出，九條尾巴在身後瘋狂擺動，她的臉色蒼白，嘴角掛著血跡，聲音都在顫抖︰“那個老魔……它還在！”
無數道神念在虛空中交流，每一個元嬰真君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他們都知道沉船淵封印著什麼，也都知道那個東西一旦脫困，對整個滄溟界意味著什麼。
他們以為萬年的封印已經讓它虛弱到了極點，以為它已經不足為懼。
可這一聲冷哼讓他們清醒地認識到——那個老魔，依舊是此界最恐怖的存在。
那些被擊傷的神識如同受驚的鳥雀，紛紛縮回各自的本體之中。
再也沒有人敢窺視沉船淵，再也沒有人敢招惹那個被封印了萬年的存在。
沉船淵重新恢復了平靜。
海面不再翻騰，巨浪不再咆哮，那些沉船依舊靜靜地漂浮著，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幾聲散修的慘叫還在海風中回蕩，很快也被海浪吞沒。
老魔緩緩閉上眼楮，重新沉入沉船淵的最深處。
它的分身被滅了，它的計劃失敗了，但它還活著。只要它還活著，就還有機會。
那小子身上的先天靈寶，它一定要弄到手。
還有那小子本人——五行靈體，五行金丹，那是多麼完美的容器啊。
它要他的身體，要他的金丹，要他的道則，要他的所有。
“等著吧。”老魔的聲音在黑暗中低語，如同詛咒︰“本座有的是時間，總有一天，本座會出去的，到那時……”
它的聲音消散在黑暗中，如同從未響起。
而此刻，遠在墟界的秦坤玉，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站在山峰之巔，望著那片被天地饋贈淨化過的天空，望著那些緩緩飄落的五色光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立刻出去，要找到甦菁，要回到那些等他的人身邊。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洞府。
他知道，自己雖然不需要花費時間穩固境界，但他卻還需要時間適應金丹期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煉制適合自己的本命法寶了。
至于離開，他也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