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鱷妖王對陣法的每一次沖撞都如同在用錘子錘擊他的心神，此刻玄清的臉色變得慘白。
不是那種因為恐懼而導致的蒼白，而是靈力和心神透支後的蠟白，如同死人臉上蒙著的一層薄霜。
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一顆接一顆地滾落，滴在陣盤上，又被陣盤的高溫蒸發成白色的水汽。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那是他咬破嘴唇留下的。
爆靈丹的藥效正在飛速消退，那枚碧藍色的丹藥在入腹的瞬間給了他堪比金丹後期的靈力，但此刻藥力如同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從他的經脈中撤離。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急速下降，從金丹後期跌回金丹中期，而且還在繼續消退。
那種感覺就像被人從高處推下，身體在墜落，卻什麼都抓不住。
陣基中的靈石已經耗盡了七成。
三十六個陣基，有十幾個已經徹底黯淡，靈石變成了灰白色的廢石，碎裂在陣基之中。
那些負責陣基的築基修士們，大部分已經昏厥倒地。
他們的靈力被陣法抽干，臉色慘白如紙，有的甚至口吐白沫，身體在微微抽搐。
剩下的幾個還在咬牙堅持，但他們的手在顫抖，他們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他們的眼楮中滿是血絲。
光罩上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那些裂紋從巨鱷撞擊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如同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整座光罩籠罩其中。
每一次巨鱷的撞擊，都會讓裂紋擴大幾分，讓光罩上的靈光黯淡幾分。
玄武虛影已經徹底消散，符文也停止了流轉，光罩此刻就像一面被錘子反復敲擊的玻璃，隨時都可能徹底碎裂。
靈光越來越暗，原本明亮如晝的光罩，此刻已經變得昏黃暗淡，如同黃昏時最後一抹殘陽。
光罩外的海獸身影變得模糊，只能看到無數黑色的輪廓在翻涌、在撞擊、在嘶鳴。
“師兄，擋不住了！”玄明沖到玄清身邊。
他的左腿已經完全麻木，毒液正在侵蝕他的經脈，但他顧不上。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玄清，目光掃過那些昏厥的修士，掃過那些碎裂的陣基，掃過光罩上密密麻麻的裂紋，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玄清沒有回答，他盯著光罩外那頭遠古巨鱷，盯著它那雙已經瞎了卻還在撞擊的眼楮。
巨鱷的雙眼已經被鮮血糊住，但它不需要眼楮，它用身體撞擊，用頭顱撞擊，用尾巴撞擊，用一切可以撞擊的部位撞擊。
它的鱗甲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鮮紅的血肉；它的頭顱上有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被光劍斬出的；它的尾巴斷了一截，斷口處還在淌血，但它沒有停下。
玄清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頭妖王怕是已經瘋了。
這種瘋狂，這種決絕，已經超出了妖獸的本能。
有人在背後操控它，有人在驅使它，有人在用某種玄清無法理解的力量，將一頭三階後期的妖王變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
“撤退。”玄清立刻果斷下令道。
“什麼？”玄明沒有听清，他側過耳朵，湊近玄清的嘴邊。
“撤退！”玄清的聲音猛然拔高，靈力灌注的聲音在據點上空炸開，震得光罩都在顫抖︰“所有人，放棄據點，立即撤退！能跑多少跑多少！”
那聲音在望海崖上空回蕩，傳入每一個修士的耳中。
正在陣基前苦苦支撐的築基修士們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正在與海獸搏殺的煉氣期修士們停下手中的動作，呆呆地望著指揮所的方向。
正在箭塔上射箭的弓弩手們松開弓弦，茫然地看著彼此。
撤退？放棄望海崖？
他們在這里守了將近一個月，經歷了三波獸潮，死了幾百個同袍，流的血染紅了周圍的海水。
現在告訴他們，撤退？
但沒有人質疑。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說不。
因為那個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帶著一種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從指揮官口中听到過的——恐懼。
反應快的人已經在行動了。
一道道身影往陣法的缺口處飛出，但這些人很快就被大海的妖獸圍住，這些人都成為了妖獸口中的資糧。
玄清站在指揮所門前，看著那些潰逃的修士，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就被淡漠取代。
他收走據點的物資，然後立刻在玄明師弟的護持下往據點之外飛去。
秦坤玉正在與四頭妖王纏斗。
五色劍光在空中穿梭，與紫紋蟒的毒霧、電光鰻的雷電、玄冰龜的冰柱、鐵脊鯊的撞擊交織在一起。
秦坤玉的五行混元旗已經展開，五色光幕將他籠罩其中，但光幕在四頭妖王的圍攻下已經出現了裂紋，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青筋暴起，靈力在飛速消耗。
“韓道友，快走！別管它們了！”玄清的聲音在秦坤玉的識海中響起。
秦坤玉低頭看了據點一眼，他看到了潰逃的修士，看到了碎裂的光罩，看到了已經開始跑路的玄清真人與玄明真人。
放棄據點保全自身，是他們這三位金丹已經談好的共識。
秦坤玉咬了咬牙，五行誅魔劍猛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五道劍光同時炸開，將紫紋蟒和電光鰻逼退數丈。
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五色流光，朝著望海崖後方飛去。
就在他飛出去不到十丈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光罩徹底碎了。
無數靈光碎片在空中飛舞，如同漫天螢火蟲，在晨光中閃爍著最後的余暉。
那些碎片緩緩飄落，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海中，有的落在修士們的肩上。
它們閃爍著，跳動著，然後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化作虛無。
巨鱷沖入了據點。
它的身軀從光罩的缺口處擠進來，將缺口撐得更大。
它的巨尾橫掃，將幾座石屋掃成平地。碎石在空中飛舞，砸在幾個正在逃跑的修士身上，將他們砸倒在地。
一個修士被壓在碎石下，掙扎著想要爬出來，巨鱷的巨爪踩了下來，將他踩成了一灘肉泥。
另一個修士跑出了十幾丈，被巨鱷的尾巴掃中，身體炸開，化作一團血霧。
玄冰龜從缺口處爬進來，噴出一道冰藍色的光柱。
光柱擊中一座箭塔，箭塔瞬間被凍成冰雕，然後碎裂。
箭塔上的幾個弓弩手來不及跳下，隨著箭塔一起碎裂，血肉和冰塊混在一起，散落一地。
電光鰻從空中飛入，周身纏繞著刺目的電弧。
它釋放出一道粗大的雷電，雷電在人群中炸開，將一群正在逃跑的修士電成焦炭。
他們的身體在雷電中抽搐，然後倒下，身上冒著青煙，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味道。
紫紋蟒從缺口處滑入，張開巨口，噴出一道紫色的毒霧。
毒霧在人群中彌漫開來，所過之處，修士們慘叫著倒下，雙手抓著喉嚨，臉色從紅變紫，從紫變黑。
他們的皮膚上出現大片的水泡，水泡破裂，流出黃色的膿液。
幾個呼吸後，他們就停止了掙扎，身體在毒液中迅速腐爛，露出下面的白骨。
鐵脊鯊最後一個沖進來。
它沒有遠程攻擊手段，但它用沉重的身軀碾壓一切，它撞倒了石屋，撞倒了箭塔，撞倒了圍牆。
那些還在抵抗的修士被它撞飛，有的撞在牆上，腦漿迸裂；有的撞在地上，骨骼碎裂；有的直接被它吞入腹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玄清和玄明已經飛到了半空，朝著南方疾馳。
玄清回頭看了一眼望海崖，看到那片廢墟，看到那些還在掙扎的修士，看到那頭正在屠殺的巨鱷。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
玄明沒有回頭，他的左腿已經徹底失去知覺，毒液正在向他的大腿蔓延，他立刻服下解毒丹進行壓制。
他們身後，慘叫聲、哭喊聲、海獸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曲死亡的樂章。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被海風吞沒，被浪濤掩蓋，最終消失在晨光中。
秦坤玉沒有跟著玄清兩人身後，而是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跑路，速度極快。
他的臉色陰沉，嘴唇緊抿，目光直視前方，不敢有絲毫偏移。
他知道，那些留在望海崖上的修士們，大部分都活不了了。
他知道，這是殘忍的，是無情的，是自私的。
但他沒有回頭。
修仙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他救不了所有人，他也不想為了救別人而搭上自己的命。
他的儲物戒中還有三十一柄爆劍，他的丹田中混元鐘還在微微震顫，他的五行誅仙劍還在袖中蓄勢待發。
但這些都不是用來救人的，這些是用來保命的。
就在他飛出去不到百丈的時候，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直沖天靈蓋。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在墟界中，每當石門之後的邪物注視他時，就是這種感覺；
那是一種被天敵盯上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修為無關，與意志無關，純粹是獵物對獵食者的本能反應。
他猛地回頭。
遠古巨鱷站在望海崖的廢墟上。
它那龐大的身軀半立在碎石堆中，暗金色的鱗甲上沾滿了鮮血和人族的碎肉。
它的雙眼已經被鮮血糊住，但它不需要眼楮，它的頭顱朝著秦坤玉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獨眼，那只沒有被爆劍炸瞎的眼楮，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只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靈魂凍結的冷漠。
秦坤玉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但所有的念頭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內匯聚成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結論︰巨鱷的目標是他。
巨鱷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望海崖，不是玄清，不是玄明，它的目標就是他。
秦坤玉的頭皮一陣發麻。
那種感覺如同無數根針同時刺入他的頭皮，從頭頂蔓延到後腦，從後腦蔓延到脊椎，從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此刻，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拼命催動靈力，將遁光催動到極致。
五色流光在晨光中炸開，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
身後，巨鱷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聲與之前不同——之前的咆哮是憤怒，是瘋狂，是殺意；而這一聲咆哮，是興奮，是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
巨鱷那龐大的身軀從廢墟上躍起。
它那六十多丈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遮天蔽日，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岳。
它落地的瞬間，整個望海崖都在顫抖，碎石飛濺，塵土飛揚，然後它四肢發力，朝著秦坤玉追來。
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
之前它在撞擊陣法時，速度雖然快，但還在秦坤玉的認知範圍內。
而現在，它的速度快到秦坤玉的眼楮幾乎跟不上，暗金色的身軀在海面上劃過，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將海水劈成兩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水痕。
海面上，五色流光在前，暗金色的身影在後，兩者之間的距離在快速縮短。
秦坤玉咬著牙，將五行混元旗的光幕收縮到最小，以減少風阻。
他將五行誅仙劍全部收回，不再浪費靈力在攻擊上，他將所有的靈力都用在遁光上，拼命地飛。
他只知道一件事︰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得越快越好，跑到那頭巨鱷追不上為止。
玄清和玄明已經飛遠，消失在海霧中。他們的身影被晨光吞沒，被海風掩蓋，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秦坤玉獨自一人，面對著一頭三階後期的瘋狂巨鱷。
逃得越遠越好。
但，身後，巨鱷的咆哮聲越來越近，海面的水痕越來越深，暗金色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秦坤玉能听到它的呼吸聲，能听到它的心跳聲，能听到它的鱗甲相互踫撞的 聲。
他甚至能聞到它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旦回頭，就會看到那雙冷漠的眼楮，就會被那股恐懼吞噬，就會放棄逃跑。
他只能飛，拼命地飛。
晨光中，兩道身影在海面上空追逐。一道五色流光，一道暗金色的閃電。
前方的海面上，海霧越來越濃，能見度越來越低。
秦坤玉沒有猶豫，一頭扎入海霧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他知道，留在原地，就是死。
身後，巨鱷也沖入了海霧，它不需要眼楮，它只需要那縷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