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灣的清晨，海霧彌漫。
甦菁站在城牆上，目光望著北方。
她的法袍上沾滿了血跡和灰塵，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隱隱滲出淡淡的血跡。
那是昨天戰斗中留下的傷——一頭鐵甲鯊的利齒劃過了她的手臂，差一點就咬斷了骨頭。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受傷了，也不在乎，傷口的疼痛，遠不及心里的煎熬。
自從小金那一夜化作金色流光消失在天際，已經過去了數日。
數日里，甦菁幾乎沒有合眼。
她白天參加戰斗，晚上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發呆。
她知道這樣不對，她知道她需要休息，需要修煉，需要保持狀態。
獸潮還在繼續，落星灣隨時可能面臨下一波攻擊，她不能倒下，但她做不到。
每當她閉上眼楮，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小金離開時的畫面——那道金色的流光劃破夜空，朝著北方疾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她就會想起小金說的那句話——“主人遇到危險了。”
秦坤玉距離她不遠，而且還遇到危險了。
甦菁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是海獸？是妖獸？亦或者其他修士，還是其他什麼她不知道的敵人？
她不知道他的傷有多重，不知道他能不能撐住，不知道小金有沒有及時趕到，不知道他有沒有脫離危險，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能等，只能干著急。
這種等待，比當年在九霄坊市的等待更加煎熬。
那時候她至少知道他還活著，至少知道他可能在某個地方，至少她可以安慰自己“他很快就會回來”。
但現在，她連“很快”都不敢想。她怕自己想多了，會失望；怕自己不想，會絕望。
數日之前，落星灣的隊長周青告知望海崖據點已經失守，妖獸已經開始朝著落星灣這邊增援，到時候他們落星灣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甦菁想到秦坤玉遇險的時間跟望海崖被攻破的時間差不多，那秦坤玉當時是不是就是在望海崖據點？
只是現在望海崖失守後，北邊的消息就斷了。
沒有人知道那里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那些修士去了哪里。
甦菁不敢問更多，她怕听到壞消息，怕听到那個她不願意听到的名字出現在陣亡名單上。
她寧願不知道，寧願等，寧願相信他還活著。
“甦道友，你又在想他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甦菁回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的築基女修站在城牆下，手中端著一碗用妖獸炖出來的熱湯。
那女修叫林婉兒，是萬星海北部的一個築基家族的修士，築基初期實力，因為為人不錯，所以甦菁在戰場上對她多有照顧，時間一長，她們二人倒也熟絡起來。
林婉兒的年紀比甦菁大不了幾歲，性格開朗，這幾日見甦菁魂不守舍，便時常來陪她說話。
林婉兒只知道甦菁在想一個人，但不清楚具體是誰，甦菁沒有細說，林婉兒也不好意思問。
甦菁接過熱湯，輕輕抿了一口，湯是熱的，帶著淡淡的藥香，是林婉兒特意為她熬的療傷湯。
凌婉兒還是一名二階靈廚師。
這熱湯味道極好，只是此刻甦菁嘗不出味道，她的心思已經不在這里。
“沒有”，甦菁搖了搖頭，將碗還給林婉兒，說道︰“只是在想北邊的情況，也不知道我們這邊還能堅持多久？”
听到甦菁的話，林婉兒的臉色有些黯然，她的家族已經被妖獸毀滅了，如今也只有寥寥幾名林家子弟還存活。
她嘆了口氣，走上城牆，站在甦菁身邊，她的目光也望向北方，但那里只有茫茫的海霧，什麼都看不到，她的眼里也出現了一絲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場戰爭之中活下來，她不知道以後的路她該怎麼走。
甦菁見林婉兒情緒低落，也沒有說話。
甦菁雖然听小金說秦坤玉已經是一名金丹真人。
金丹真人在平常確實算是強者，但在獸潮面前，在那些三階後期的妖王面前，金丹真人也只是大一點的螻蟻。
望海崖不是也有金丹真人坐鎮嗎？
結果呢？據點失守，修士潰逃，死傷無數。
她不敢想秦坤玉是不是也像那些潰逃的修士一樣，受了傷，流了血，在黑暗中掙扎求生。
“小金找到他了嗎？”甦菁在心中問了一句。
只是沒有答案。
林婉兒與甦菁二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各自想著心事，都沒有說話。
甦菁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下城牆。
她不能一直站在這里發呆，她需要做點什麼，哪怕只是機械地擦拭法器，哪怕只是整理儲物袋，哪怕只是打坐調息——她需要讓自己忙起來，忙到沒有時間去想那些讓她心痛的事。
她回到洞府，關上門，盤膝坐在石床上。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長劍，開始擦拭，劍身上有幾道細密的裂紋，是昨天戰斗中留下的，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裂紋，感受著劍身的冰冷和粗糙。
這柄劍是她師尊玄月道人給她留的，跟了她好多年。
如今劍刃上有很多缺口，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
她一直舍不得換，因為這柄劍是她師尊留給她的遺物，如今她師尊給她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甦菁的手指停在劍身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將長劍收入儲物袋，站起身來，在洞府中來回踱步。
甦菁不知道秦坤玉到底遇到了什麼危險，但她知道，能讓小金如此焦急的，一定不是小事。
小金是三階中階的妖王，是覺醒了金烏血脈的存在。
它見過大風大浪，經歷過無數戰斗，從不慌張，但那一夜，它的聲音在顫抖，它的身體在顫抖，它的眼中滿是恐懼。
甦菁不敢想最壞的結果。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他會沒事的，小金會找到他的，他們會回來的。
現在已經好多天過去了，小金沒有回來，秦坤玉也沒有消息，甦菁的心里越來越不安，越來越焦慮。
她想要嘗試煉丹，但因為心緒不寧，遲遲無法進入狀態，她不得不放棄。
于是，她走到洞府門口，推開門，望著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什麼都看不到，海霧越來越濃，將遠處的海面完全遮擋，她的心，也像那片海霧一樣，灰蒙蒙的，什麼都看不清。
“你一定要活著”，她輕聲說道，聲音消散在霧氣中︰“你一定要回來。”
落星灣的城牆上，周青負手而立，望著北方。
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身後，幾個修士正在搬運物資，加固工事。
“周隊長，北邊還是沒有消息嗎？”何靖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
周青搖了搖頭道︰“望海崖失守後，北邊的防線就斷了，碧波宮那邊也沒有新的消息傳過來。”
“那負責駐守在望海崖的韓立還有玄清、玄明兩位金丹真人也都沒能逃出來嗎？”何靖欲言又止。
周青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他們雖然都是金丹真人，不會那麼容易死，但據說望海崖那邊出現了一頭三階上品妖王，你應該明白，三階上品的妖王根本不是我們這些普通金丹能對付的”。
听到周青的話，何靖真人也沉默了。
這場獸潮的規模已經超出了天劍宗和碧波宮的預計了，現在連三階上品妖王都出現了，他們如何能抵擋。
“你也不必擔心，碧波宮的大長老已經傳訊，七長老已經在趕來我們這邊的路上了，他是金丹後期，到時候就算有三階上品妖王來，我們這邊也能擋得住”，周青說道。
何靖听到碧波宮的七長老要來支援，他的臉色也好看了不少，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而後轉身離去，繼續巡視防線。
周青的目光從北方收回，落在西北角那間不起眼的洞府上。
那里，正好是甦菁正站在門口，望著北方。
周青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如果那日離開落星灣的三階妖王真是他的靈獸的話，那麼能守住落星灣的把握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