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島外，兩道遁光一前一後落下。
碧波宮的碧荷真君拄著碧玉拐杖，踏上了金色的沙灘，天劍宗的天劍真君緊隨其後，腰間長劍微微震顫，似乎在提醒主人此地的威嚴。
這座島嶼方圓千里，中央山峰高聳入雲，四階靈脈的氣息從地底深處涌出，讓整座島嶼都籠罩在一片濃郁的靈霧之中。
即便是元嬰真君，站在這里也能感受到那股來自靈脈深處的壓迫感。
兩人都不是第一次來玄天島了。
兩千年前那場大戰之後，四大宗門的掌門每年都會來玄天島參與玄天宗的論道大會，但元嬰真君親自登門，卻是極為少見。
上一次碧荷真君來此，還是五百年前玄天宗新宗主繼位之時，那時她站在山腳下，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心中只有敬畏。
據說這座迎客峰是玄天子在東海之濱攝來的。
她雖有移山之能，卻無法從數萬里之外直接攝來，可見玄天子必然已經是化神大能了。
如今五百年過去，她已經是元嬰後期，但再次踏上這座島嶼，心中的敬畏絲毫未減。
青石大道兩旁，靈竹沙沙作響。
兩位元嬰真君在玄天宗迎客長老的帶領下進入了玄天宗內部。
此時，幾個築基期的玄天宗弟子正在修剪枝葉，看到兩位元嬰真君走來，只是微微點頭，便繼續手中的活計。
沒有驚慌，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因為他們習慣，無論來的是誰，在玄天宗的地盤上，都得守玄天宗的規矩。
碧荷真君心中暗暗嘆息。
玄天宗的弟子，果然不同凡響。
這種底氣，不是靠吹噓出來的，而是靠實力堆出來的。
五位元嬰真君坐鎮，多條四階靈脈滋養，還有那位傳說中的玄天子撐腰——這樣的宗門，弟子想不自信都難。
走到山腳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迎了上來。
他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周身氣息深沉內斂，赫然是一位元嬰初期的修士。
他朝兩人拱了拱手，開口道︰“兩位道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貧道玄天宗太上長老，道號玄清，宗主已經在天玄殿等候，請隨我來。”
碧荷真君和天劍真君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訝異。
他們來之前並沒有通知玄天宗，但玄天宗顯然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來意。
這座島上的護山大陣覆蓋千里，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陣法的感知，兩位元嬰真君踏入玄天島百里範圍的那一刻，恐怕就已經被發現了。
兩人沒有多問，跟著玄清長老沿著石階，朝山頂走去。
石階很長，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據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
每一級石階都打磨得光滑如鏡，石階兩側種滿了靈花異草，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走在石階上，能感覺到腳下的靈脈在微微顫動，那是五階靈脈特有的氣息，磅礡、浩瀚，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三人終于到達了山頂。
山頂上是一座巍峨的宮殿，宮殿通體由白玉砌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芒。
宮殿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天玄殿”三個大字，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如劍，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
玄清長老推開殿門，側身讓開︰“兩位真君，請。”
碧荷真君和天劍真君邁步走進殿中。
殿內很寬敞，但陳設很簡單。
正中央是一張石桌，石桌後面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穿白色道袍，面容儒雅，目光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的氣息深沉內斂，看不出深淺，但碧荷真君能感覺到，此人的修為至少是元嬰初期巔峰，甚至可能更高。
此人正是玄天宗宗主，道號玄極。
在修仙界，元嬰修士基本上不會再擔任宗門的重要職位，因為俗物會影響他們參悟大道的時間，但眼前的玄極真君顯然是例外。
兩人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禮︰“碧波宮碧荷，天劍宗天劍，見過玄極宗主。”
玄極真人站起身來，回了一禮︰“兩位道友不必多禮，請坐。”
三人落座，玄清長老端上靈茶，靈茶是玄天島特產的雲霧靈茶，茶湯碧綠如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霧。
但碧荷二人此刻誰都沒有心思品茶。
碧荷真君握著碧玉拐杖，開門見山的道︰“玄極宗主，此次獸潮規模空前，我碧波宮與天劍宗損失慘重，一個多月來，我們已經失守二十多個據點，戰死二十多位金丹真人，築基修士死傷無數，北部沿海的防線，快要撐不住了。”
玄極真人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獸潮之事，玄天宗一直在關注，北部海域的動靜，瞞不過護山大陣的感知，一個多月來，北方的海獸氣息越來越強，三階妖王的數量已經超過了百頭。
這樣的規模，在萬星海的歷史上都不多見。”
天劍真君沉聲道︰“玄極宗主，我們這次來，不只是為了求援，我們在海獸體內發現了異常靈力。
那種靈力不屬于妖獸，也不屬于人族修士，極其陰冷，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
碧波宮的靈陣檢測確認，這種靈力與沉船淵封印深處散發的氣息如出一轍。”
玄極真人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凝重起來︰“沉船淵？你確定？”
碧荷真君點了點頭道︰“碧青師兄親自確認過，他說，這種靈力，不像是此界之物。”
這時，殿內一片寂靜。
玄極真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目光穿過殿門，望向北方，那里是沉船淵的方向，距離玄天島不知多少萬里。
“沉船淵。”玄極真人喃喃道，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數月之前，沉船淵異動，你們應該都感應到了。”
碧荷真君和天劍真君的臉色同時變得肅然起來。
那一日，他們正在各自的宗門中修煉，忽然感應到從極遠的北方傳來一股恐怖的氣息。
那股氣息之強，連元嬰真君的神識都在顫抖，他們紛紛將神識探向北方，想要查探發生了什麼，結果——
“那個老魔一個冷哼。”天劍真君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們幾個老家伙的神識，同時被重創了，碧青師兄當場吐血，閉關養了半個月才緩過來，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神識受損，連劍意都弱了幾分。”
碧荷真君點了點頭道︰“碧竹師弟的傷最重，他煉丹時被那聲冷哼打斷了心神，丹爐炸了，人也受了內傷，到現在還沒完全恢復。”
玄極真人沉默了片刻，那一日，他也感應到了沉船淵的異動，也將神識探向了北方。
他也听到了那聲冷哼，也感受到了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他的神識比碧荷和天劍更強一些，但也被震得神魂不穩，休養了好幾天才恢復。
“那老魔，比我們想象的更強。”玄極真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凝重︰“一道冷哼，就能重創十來位元嬰真君的神識，這樣的實力，已經不是元嬰期能做到的了。
化神？還是更高？我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如果封印真的破了，那東西出來了，我們這些人，在它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
碧荷真君握著拐杖的手指微微發白︰“所以，我們才來求玄天宗，碧青師兄說，如果那東西真的出來了，整個滄溟界都會陷入浩劫，到那時候，只有玄天子前輩有可能擋住它。”
玄極真人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舊望著北方，那里海天交界處，一道隱隱約約的黑色水線正在緩緩向南移動。
那是獸潮的方向，也是沉船淵的方向。
“玄天子老祖的行蹤，向來不是我這個晚輩能知道的”，玄極真人終于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他老人家想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不想回來的時候，誰也找不到他。
兩千年前那一戰之後，老祖只在玄天宗待了五百年，然後就又消失了，這五百年來，他老人家從未露過面。”
天劍真君沉聲道︰“玄極宗主，我們不是要玄天子前輩親自出手，只是想請玄天宗出面，協調四大宗門共同應對獸潮。
北部沿海的防線一旦崩潰，海獸長驅直入，碧波島和天劍宗的山門都未必保得住，到那時候，玄天宗真的能獨善其身嗎？”
玄極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天劍道友，你說得對，如果北部沿海的防線崩潰，海獸確實可能威脅到玄天島。
但玄天宗的護山大陣是五階大陣，連元嬰巔峰的修士都無法攻破，那些海獸，就算來了，也進不了玄天島，至于沉船淵的那東西——它要是真的出來了，玄天宗擋不住，你們也擋不住，整個滄溟界都擋不住。”
玄極真君的話讓碧荷和天劍二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這時候玄極真君卻又說道︰“但玄天宗不會坐視不管，玄天子老祖雖然不在，但玄天宗還有五位元嬰真君，有數百名金丹真人，有數萬名築基修士。
如果北部防線真的崩潰了，玄天宗會出手，不是幫你們，是幫我們自己，那東西出來了，誰也跑不掉。”
碧荷真君和天劍真君對視一眼，心中微微松了口氣。
至少，玄天宗沒有完全拒絕。
“不過。”玄極真人的話鋒一轉，“玄天宗出手，需要時機，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們玄天宗還需要聯絡其他兩大宗門，此事若真與沉船淵有關，我們所有人都難以獨善其身”
碧荷真君知道，這已經是玄極真人能給出的最大承諾了。
她站起身來，朝玄極真人拱了拱手。“多謝玄極宗主，碧波宮和天劍宗，會盡力撐住。”
天劍真君也站起身來︰“請玄極宗主代我們向玄天子前輩問好，如果他老人家有回應，請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玄極真人站起身來，回了一禮︰“保重。”
兩人走出天玄殿，沿著石階朝山下走去。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走到山腳下時，天劍真君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山頂的宮殿。
“碧荷道友，你說，玄天子真的會回來嗎？”
碧荷真君沉默了片刻︰“從之前玄天子前輩兩次救援玄天宗來看，玄天子前輩對于玄天宗是十分看重的，一旦有人威脅到玄天宗，玄天子前輩極有可能會出現”。
天劍真君嘆息道︰“那種存在的心思，不是我們能揣度的，走吧，回去準備。
如果玄天子前輩不出手，我們就只能靠自己了，至少，玄天宗答應會出手，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
兩人化作一碧一金兩道遁光，朝著萬星海的方向飛去。
身後，玄天島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
天玄殿中，玄極真人站在窗前，望著那兩道遠去的遁光，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中捏著一枚玉簡，玉簡中封印著一道神念，那是玄天子離開前留給他的。
“老祖，沉船淵的封印，可能真的出了問題”，玄極真人喃喃道，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那老魔一道冷哼，就能重創十幾位元嬰真君的神識，這樣的實力，已經不是我們能抗衡的了，您到底在哪里？您什麼時候回來？”
玉簡微微發光，但沒有回應。
玄極真人嘆了口氣，將玉簡收入袖中，轉身走回石桌後，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穿過殿門，望向北方。
那里，海天交界處，一道隱隱約約的黑色水線正在緩緩向南移動。
獸潮，還在繼續。
“傳令下去”，玄極真人忽然開口，聲音冷硬︰“玄天宗進入戰備狀態，所有在外游歷的弟子，三日之內必須回島，護山大陣全天候開啟，靈石儲備翻倍，另外，派人去沉船淵外圍查探，看看封印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殿外，玄清長老的聲音傳來︰“是。”
玄極真人閉上眼楮，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北方，沉船淵的方向，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似乎正穿透萬里虛空，注視著這座島嶼。
玄極真人的眉頭微微皺起，但他沒有睜開眼楮。
等，他能做的，只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