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蛟皇一行人带着龙鲸皇的尸身离开之后，这片狼藉的海底战场重新被海水吞没。
泥沙缓缓沉降，将战斗留下的深坑填平；碎裂的山峰碎片散落在海床上，被暗流卷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海水中的金色血液和黑色血液被稀释、扩散，渐渐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几头低阶海兽被血腥味吸引，从远处游来，在战场边缘徘徊，嗅着那股令它们本能恐惧的气息，最终还是不敢靠近，转身游走了。
海面上，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海水吞没，夜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
月亮从东方的海面上升起，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一片银白。
海风轻柔地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将海面上的雾气吹散。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下，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天大战的海底战场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海床上，散落着无数细小的碎片。
这些碎片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细如沙粒，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猩红色光芒。
它们是从那颗血煞珠上碎裂下来的——那颗被虚影用来收集血气和煞气、被金蛟皇的镇海钟震碎的血煞珠。
战斗结束后，碎片散落在海底，被泥沙掩埋，被暗流卷走，被海兽吞食。
没有人注意到它们，没有人会去收集它们。
在所有人眼中，它们只是那颗邪恶珠子碎裂后的垃圾，没有任何价值。
但它们没有失去灵性。
月光的照耀下，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血色碎片开始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微弱，在月光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在动——它们从泥沙中钻出来，从暗流中挣脱出来，从海兽的腹中破出来。
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向着战场中心缓缓汇聚。
碎片与碎片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它们粘合在一起，一块接一块，一片接一片，如同拼图一般，重新组合成一颗血色珠子的形状。
裂纹在愈合，缝隙在消失，珠子的表面重新变得光滑。
珠子上的纹路重新亮起，猩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转，忽明忽暗，像是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月光照在珠子上，珠子的光芒越来越亮。
一道虚影从珠子中缓缓浮现。
虚影的身形比之前小了数倍，只有一个孩童大小，边缘的扭曲也不如之前那般剧烈，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它的面孔依旧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感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它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如同一只刚刚出生的小兽，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桀桀桀桀——”虚影的笑声沙哑、阴冷，如同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本座说过，我是不死的，你们以为毁了本座的肉身，就能杀了本座？你们以为毁了本座九成九的元神，就能灭了本座？做梦。
本座是不死的。
本座还会回来的，等到本座回来的那一天，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死。”
它正是墟界老魔的分身。
在白日的战斗里，它因为被玄极真君的玄天镜封禁了空间，无法施展虚穿之术逃走。
在面对数位元婴巅峰的强者围攻之时，力有不逮。
它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它一定会死在那里，元神俱灭，连渣都不会剩下。
所以它在最后的时刻，它将自己仅剩的一丝元神之力凝聚成一道细丝，从元神的深处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没入血煞珠的碎片之中。
九成九的元神，它舍弃了；
九成九的力量，它放弃了。
它将它们留在了龙鲸皇的肉身中，任由金蛟皇和玄极真君那些人去毁灭。
那些人以为它死了，以为它的元神被镇海钟的音波震碎了，以为它的存在被从这片天地间抹去了。
他们带着胜利的喜悦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散落在海底的血煞珠碎片，没有人注意到那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元神波动。
他们赢了，但它还活着。
虚影悬浮在月光下，感受着自己体内那可怜的力量。
它的元神之力只剩下了不到万分之一，虚弱到极点，虚弱到连一头一阶妖兽都能轻易撕碎它。
它的身体也是一样，这道虚影之体本就脆弱，如今更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它甚至不敢在海面上停留太久，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头海兽从海底冲出来，一口将它吞掉。
它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它看向南方——那里是金蛟龙宫的方向，也是玄天宗的方向，也是人族和妖族强者们离去的方向。
它的眼中满是怨毒，那些人的面孔，它记得清清楚楚——金蛟皇、玄极真君、北极老祖、碧青真君、玄龟皇、水麟皇、雷鹰皇。每一个人，它都记得。
每一个人，它都要报复。
“金蛟……玄极……北极……碧青……玄龟……水麟……雷鹰……”虚影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们毁了本座九成九的元神，毁了本座数年的谋划，毁了本座修复肉身的希望。
本座记住你们了，等到本座恢复的那一天，本座一定会去找你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
本座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悔不当初。”
虚影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没有人听到。
过了好一会儿，虚影狂怒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的它太弱了，弱到连一个筑基修士都打不过，弱到连一个炼气修士都有可能杀了它。
现在，它必须忍耐，必须蛰伏，必须等待。
虚影收起怨恨，化作一道黑影，贴着海面，朝着北方飞去。
它的速度很慢，慢到连一个炼气期的修士都能追上它。
他的虚穿神通已经无力施展。
它不敢飞得太高，怕被人族的元婴真君发现；也不敢飞得太快，怕灵力的波动引起海兽的注意。
它只能贴着海面，借着月光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前飞行。
北海深处，那片无名海域。
海面上终年笼罩着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将月光遮挡在外，让整片海域显得阴沉而压抑。
这里没有岛屿，没有暗礁，没有灵脉，没有任何值得修士驻足的东西。
偶尔有几艘灵舟从海面上空飞过，修士们甚至不会多看这片海域一眼。
飞行了不知道有多久的虚影一头扎进海水中，朝着那道深渊的入口游去。
深渊的入口在海面下三千丈处，是一条宽约数丈的裂缝，如同大地被撕裂后留下的伤疤。
裂缝边缘的岩石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海水从裂缝中涌入，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在深渊中回荡，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虚影没有犹豫，一头钻进了裂缝。
深渊向下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窄。
两侧的石壁越来越近，最窄处只能容一人通过。
海水在这里变得异常冰冷，温度低到了极致，连神识都仿佛被冻住了。
虚影的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中微微颤抖，它的气息越来越弱，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原先这里的环境对他而言只有隐秘，如今再来，却发现这里的环境对此时的他而言居然如此危险。
但它咬着牙，坚持着，一点一点地向深渊深处游去。
它不能停，不能倒下。
停在这里，就是死，倒在这里，就是亡。
深渊的最深处，那处天然的石室。
石室的入口处那道无形的屏障还在，符文流转，灵光黯淡。
虚影穿过屏障，进入了石室。
石室中，那具肉身依旧悬浮在半空中，双目紧闭，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沉睡。肉身的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浅表的痕迹。
它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微红，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之前大了许多。
虚影悬浮在肉身旁，低头看着它。
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肉身的额头。
肉身的皮肤微凉，但比之前有了一丝温度。
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不再蔓延了，血气的供给断了，煞气的注入也停了，修复的过程中止了。
这具躯体，距离完全修复只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它可能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虚影的眼中满是苦涩。
它为了修复这具躯体，耗费了数年的心血。
它利用沉船渊老魔的力量，发动了这场席卷万星海北部的兽潮，截留了六成的血气和煞气，日夜不停地浇灌这具躯体。
它眼看着这具躯体一天天好转，眼看着裂纹一天天愈合，眼看着距离成功越来越近。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它的元神被重创，它的力量几乎丧失殆尽，它的血煞珠碎了，它的血气和煞气断了，这具躯体想要继续恢复又不知道要何年何月。
它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虚影收回手，在石室中缓缓踱步。
它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它必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至于兽潮，虚影已经不需要再操纵了。
兽潮在失去了他的操纵，应该很快就会被平复，所以他已经失去了恢复力量的机会。
它发动兽潮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收集血气和煞气修复躯体，另一个是帮助沉船渊的老魔腐蚀封印，吸引人妖两族的注意，掩护他的存在。
如今，它的躯体修复被中止了，它的元神被重创了，它已经没有能力再操纵那些妖兽了。
虚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如今，这双手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它的力量，太弱了。
“蛰伏。”虚影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坚定：“本座必须蛰伏，本座不能再出手了。
本座不死不灭，有的是时间跟他们熬。”
它转过身，走到肉身旁，在肉身旁坐下。
它闭上眼睛，将体内仅剩的元神之力缓缓散开，融入石壁之中。
石壁上的符文亮起，将它的气息与深渊融为一体。
从此以后，它就是这个深渊的一部分，这个深渊就是它。
除非有人能深入深渊，找到这间石室，否则没有人能找到它，而能深入深渊的人，整个沧溟界，也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