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真人親自將秦坤玉送出碧波宮，這在碧波宮的歷史上並不多見。
碧波宮的規矩，外客來訪，由執事接送；其他元嬰宗門的長老來訪，由碧波宮的金丹長老接送；只有各宗掌門或元嬰真君來訪，才由宗主親自接送。
秦坤玉是什麼身份？
一個散修，金丹初期，沒有宗門背景，沒有家族勢力。
他憑什麼讓碧波宮的宗主親自送出宮門？
消息傳得很快。
碧波宮的弟子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宗內的長老們也在議論。
他們不像弟子那樣明目張膽，而是用神識傳音，低聲交談。
有人猜測秦坤玉的背景，有人分析碧波真人的用意，有人感嘆散修也能混到這個地步。
這些長老都是金丹真人，在碧波宮的地位不低，他們見過的大場面不少，但能讓碧波真人親自禮送出宮的散修，他們還是頭一回見到。
不管怎樣，秦坤玉這個名字，從這一天起，被碧波宮上上下下記住了。
碧波真人站在宮門口，看著秦坤玉的身影消失在靈竹林中，這才轉身走回宮內。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過空曠的廣場，他來到了後山碧雲谷的入口。
谷口的禁制感應到他的令牌，無聲消散。
他穿過靈霧，沿著蜿蜒的小徑向谷中走去，小徑兩側的靈竹在風中沙沙作響，竹葉上的露珠滾落，打濕了他的衣袍，他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
碧青真君坐在竹屋門口的蒲團上，閉目養神，他的面容蒼老，須發皆白，一身青色道袍，袍角繡著銀色的水雲紋。
他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緩慢而有節奏，听到腳步聲，他睜開眼楮，看了碧波真人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碧波真人走到碧青真君面前，躬身行禮︰“師尊，秦坤玉已經送走了。”
碧青真君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碧波真人在蒲團上坐下，看著碧青真君，他心中有疑問，想問，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斟酌了一番措辭，終于開口說道︰
“師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碧青真君看著他道︰“說。”
“那秦坤玉雖然有些天賦，但也無需師尊如此示好。”碧波真人頓了頓，繼續道︰“弟子知道他在望海崖和落星灣立了不少戰功，知道他是五行靈體，知道他在六十歲之前結丹，但這些，碧波宮也有一些弟子能做到。
弟子的弟子中，就有兩人的天賦不比他差，師尊為何如此看重他？”
碧青真君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碧波真人，目光中帶著一絲復雜。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老夫這一生閱人無數，見過天才，也見過庸才，天資聰穎者，老夫見過太多。
但天資聰穎不一定能走到最後。
修仙界不缺天才，缺的是能活到最後的幸運兒。”
他頓了頓，繼續道︰“秦坤玉此人，不僅天資非凡，更重要的是氣運濃厚遠超常人，如此人物，怕又是一個玄天子。”
听到碧青老祖的話，碧波真人的臉色微微一變。
玄天子，那是玄天宗的傳奇人物，萬年來滄溟界最耀眼的天才。
十七歲築基，四十歲結丹，三百歲元嬰，一指擊殺元嬰巔峰的存在。
如今更是化神大能。
他是玄天宗的擎天之柱，是滄溟界的守護神，碧青真君說秦坤玉怕又是一個玄天子，這個評價太高了，高到碧波真人都覺得有些離譜。
“師尊，此人天賦雖好，但我碧波宮有如此天賦的弟子也是有的。”碧波真人忙問道︰
“他如何能比得上玄天子？玄天子是天靈根，三百歲結嬰，一指擊殺元嬰巔峰，秦坤玉呢？雖是六十歲之前結丹，但其在金丹初期停留了多久還不知道，他憑什麼和玄天子比？”
碧青真君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失望，又帶著一絲耐心。
碧波真人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跟了他幾百年，修為、心性、手腕都不差，但在看人的眼光上，他還是差了一些。
“在修仙界，天資好壞倒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反倒是氣運。”
碧青真君的聲音很平靜︰“天資好的人，老夫見過太多，但能活到最後的，往往不是天資最好的那一個，而是氣運最厚的那一個。
天之驕子便是氣運深厚之人，氣運強者，便能逢凶化吉，機緣相伴。
碧波宮的弟子天資夠了，但氣運不足，日後道途自然也無法超過我輩。”
碧波真人沉默了片刻，又問道︰“師尊的意思是，秦坤玉此人氣運不凡？”
“此人不過是大楚修仙界一個小家族的修士，既無資源又無護道之人，但卻能渡過重重險境，築基、結丹，一路走到萬星海。
還疑似得到碎星海大能相助，鑄就五行金丹，從墟界中活著出來。
這等人物，唯有氣運深厚才能解釋。”
碧青真君頓了頓，繼續道︰“就如同昔日的玄天子一般，玄天子也不是大宗門出身，他只是一個散修撿回來的孤兒，他能在三百年內結嬰，靠的不僅僅是天資，還有氣運。”
碧波真人沉默了。
他想起了玄天宗的傳說，想起了那些關于玄天子的記載。
玄天子確實不是什麼名門之後，他只是一個被玄天宗雲游長老撿回來的孤兒。
他能在三百年內結嬰，能在被三大宗門圍攻時一指擊殺元嬰巔峰，靠的不僅僅是天資，還有氣運。
碧青真君說秦坤玉像玄天子，不是在說他的修為，而是在說他的氣運。
“師尊既然如此看重此人，何不將其收為弟子，將其納入碧波宮門牆？”碧波真人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若是碧波宮能出一個玄天子，那碧波宮的地位……”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秦坤玉真的能成為第二個玄天子，碧波宮就能成為第二個玄天宗 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到碧波真人都不敢深想。
碧青真君沉默了許久，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閉上眼楮，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著。
竹屋外的靈霧翻涌，竹葉沙沙作響。碧波真人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碧青真君才睜開眼楮，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唏噓，也帶著一絲無奈︰
“氣運之說，玄之又玄。
相傳，大氣運者除了有福緣相伴，但也有劫難潛藏。
氣運越強，劫難越大。
玄天宗雖然依靠玄天子壯大了，但玄天宗也多次幾近滅門。
玄天子在時，玄天宗是滄溟界最強的宗門；
玄天子不在時，玄天宗差點被其他宗門滅掉。
若是碧波宮也出一個玄天子，碧波宮能承受那些劫難嗎？老夫不敢將碧波宮數萬年基業全部壓在這人身上。
碧波宮不是最初的玄天宗那種金丹宗門，風險和收益相差太大。”
碧波真人沉默了片刻，他明白了師尊的意思。
師尊不是不看重秦坤玉，而是太看重了，所以才不敢輕易將他收入門下。
大氣運者，福緣深厚，但劫難也大。
碧波宮如果和秦坤玉綁定太深，他的劫難就會變成碧波宮的劫難。
碧波宮能承受嗎？
碧波真人不知道，碧青真君也不知道。
所以他們只能選擇一種更穩妥的方式——施恩示好，但不綁定。
“所以師尊便只是向秦道友施恩示好，這樣既能不至于讓碧波宮與他綁定過深，若是秦道友真能崛起，我們碧波宮也能得到一個如同玄天子這樣人物的一個人情？”碧波真人說道。
“正是”，碧青真君點頭道︰“施恩示好，不綁定，他若崛起，碧波宮有恩于他，他不但不會對碧波宮不利，還要報答碧波宮，他若隕落，碧波宮也沒有損失，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听到自家師尊的話，碧波真人此刻卻有些嘆息。
他不得不承認師尊的做法是穩妥的，但他心中還是有些不甘。
若是秦道友真的能崛起，碧波宮就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等他真正成為第二個玄天子時，碧波宮再想去拉攏，就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沒有將心中之言說出來，因為他知道，師尊的決定不會因為他的幾句話而改變。
說到底，他對于秦坤玉的潛力還是有些懷疑。
六十歲結丹確實不錯，但元嬰呢？
化神呢？他真的能走到那一步嗎？
他不知道。
碧青真君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但沒有點破，他閉上眼楮，不再說話。
碧波真人這時也站起身來，躬身行禮，退出了碧雲谷。
他走在靈竹林的小徑上，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他的心情有些復雜，既佩服師尊的深謀遠慮，又為碧波宮可能錯失的機緣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