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的燈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將屋內幾道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秦真稻和秦靈華已經各自去忙族中的事務了，秦靈安也回了後山跟李長漪報平安。
議事堂中只剩下秦坤玉和秦鍛火祖孫二人相對而坐，案上的靈茶已經續了第三道，茶湯的顏色從最初的清亮漸漸變成琥珀般的深褐。
秦鍛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這個闊別十六年才歸來的後輩身上，心頭百感交集。
方才在眾人面前，他沒有多問什麼——有些話適合公開說，有些話只適合私下里講。
，秦鍛火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這些年在外面，你到底經歷了些什麼？方才你說得簡略，可我知道，一個煉氣九層的修士要在十六年里修到金丹，不可能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那麼簡單。
秦坤玉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議事堂中只有案上那盞靈燈發出輕微的燃燒聲，光影在兩人之間緩緩搖曳。
秦坤玉說道︰築基之後我在九霄坊市待了一段時間，穩固境界，那時候，我已經借助築基的契機將身上的荀家印記抹除了。
秦坤玉的聲音微微沉了一分，繼續道︰正好那時候九霄宗在辦升仙大會，面向九霄山域所有築基修士廣發請帖，邀請參加玄幽秘境的試煉。
我想著，一來玄幽秘境中向來有不少機緣，二來進了秘境之後便能趁機易容，擺脫荀家的追蹤。
玄幽秘境？秦鍛火的眉頭微微一挑道︰據說這座秘境在那次升仙大會之後就沒有了消息，也不知道這座秘境被哪家勢力掌控著。
秦坤玉繼續道︰我在玄幽秘境中待了一個月，得了些靈材和機緣，也殺了幾頭二階妖獸。
可後來在秘境深處遇到了一處上古傳送陣，不知道觸動了什麼機關，那傳送陣突然啟動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卷了進去。
秦鍛火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茶碗的邊緣︰傳送到了哪里？
滄溟修仙界。秦坤玉說這五個字的時候，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道︰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十幾萬里之外了。
那里的靈氣濃度比我們這邊高得多，修士的修為也普遍更強，我當時才築基初期，在那邊跟凡人沒什麼區別。
秦鍛火沉默了很久。
十幾萬里之外的滄溟修仙界，對于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來說，幾乎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沒有親友，沒有資源，沒有靠山，連立足之地都要靠自己去拼。
他不知道秦坤玉是怎樣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來的，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這輩子最艱難的一段時光。
後來呢？秦鍛火的聲音有些沙啞。
後來我在滄溟修仙界漂泊了幾年。秦坤玉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換過好幾個地方，做過散修、接過高危險性的任務。
賺了一些靈石和資源，慢慢把修為從築基初期提升到了築基中期。
再後來，我听說在滄溟修仙界的邊緣地帶有一處叫碎星海的地方，那里常有上古遺跡和秘境出世，便去了那邊踫運氣。
他說到這里，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就是在碎星海，我遇到了一位前輩。
前輩？秦鍛火的瞳孔微微一縮，能讓秦坤玉用二字稱呼的，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修士。
是一頭巨龜。秦坤玉道道︰我也不知道它活了多久，少說也有萬年了。
它的修為深不可測，至少是元嬰級別的存在，當時我在碎星海的一處荒島上遇到了它，它救了我一命，還給了我一個天大的機緣。
秦鍛火的心跳快了幾分︰什麼機緣？
它帶我去了一處叫墟界的地方。秦坤玉的聲音微微鄭重起來︰那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里面的靈氣濃度比滄溟修仙界還高出數倍，靈脈、靈藥、靈礦遍地都是。
巨龜前輩在那里有一座洞府，積攢了上千年的修煉資源，它讓我在墟界里閉關修煉，用它的資源沖擊金丹。
秦鍛火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用元嬰級別的靈獸積攢了上千年的資源來沖擊金丹。
這幾乎是一個尋常修士做夢都不敢想的機緣，難怪秦坤玉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從築基中期一路沖到金丹，這種層次的資源供給太奢華了。
我在墟界里閉關了十年年。秦坤玉繼續道︰等到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我閉關結丹，整個過程還算順利。
他停下話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鍛火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幾下，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
好半天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復雜的感慨︰坤玉，你這份機緣，怕是在整個大楚修仙界都找不出第二個了。
秦坤玉微微搖頭︰機緣只是一方面，若不是當年黑風嶺那邊得到了土靈真人傳承，若不是在玄幽秘境中誤入傳送陣，若不是在碎星海恰好遇到了巨龜前輩——只要中間任何一步出了差錯，我就回不來了。
他這話說得很平靜，可秦鍛火卻從中听出了另一種東西——那種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凶險。
那這次從滄溟修仙界回來，路上順利嗎？秦鍛火換了個話題，不想讓氣氛太過沉重。
還成。秦坤玉道，離開碎星海的時候，正好趕上萬星海那邊爆發了大型獸潮，獸潮結束之後便立刻回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大型獸潮只是一場不太方便的小插曲。
秦鍛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大型獸潮。
他雖然在九龍山脈待了一輩子，可他經歷的獸潮也有幾次，其中的凶險他自然明白。
成千上萬的妖獸如潮水般涌來，其中不乏三階的大妖，修士稍有不慎就會被獸潮吞沒，連骨頭都剩不下。
秦鍛火沒有再追問下去。
秦坤玉的講述中還有意省略了一些東西——比如關于外域老魔之類的內容。
這些事情就算是告訴了老族長他們，除了增添煩惱和擔心之外，不會有任何用處。
坤玉，秦鍛火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溫和︰你這一路走過來，不容易。
秦坤玉抬眼看向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還有一件事，秦鍛火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沉了幾分道︰這次荀家襲擊，族里的傷亡情況我得跟你說一下。
秦坤玉的目光重新轉回來，神色認真了幾分︰族長方才在議事堂簡單提過，但沒細說，具體死了多少人？
秦鍛火拿起案上一卷竹簡，展開來，手指沿著上面的名錄緩緩移動。
他的聲音變得低而沉，像是在念誦悼文而不是匯報數字。
戰斗中共有二十七位族人陣亡，其中有十二人是煉氣五層以上的靈字輩，最小的才十八歲，重傷十一人，其中三個人可能這輩子都恢復不了修為。
輕傷的不計其數，幾乎每個參戰的子弟身上都帶了傷。
秦鍛火的手指停在竹簡的某一處，目光微微暗了一下︰死的人里面，有靈華的長子秦坤義，他今年才二十三歲，剛剛摸到煉氣後期的門檻。
荀家的人攻上來的時候他正在陣眼處補靈力，被一道築基修士的法術從正面轟中了，當場就走了。
秦坤玉的手指微微收緊。
秦坤義，他記得這個堂弟，走的時候那孩子才七八歲，怯生生地跟在秦靈華身後喊他坤玉哥。
他記得那孩子額頭有一顆小痣，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他記得他離開龍首峰的那天早上，那孩子還追在山道上喊坤玉哥你要早點回來給我帶好玩的。
族長怕是心里不好受啊，秦坤玉的聲音有些啞。
修士的子嗣之中有靈根的資質的也不多，秦坤義這個有靈根資質的族弟卻死在了這次大戰之中。
他是一位合格的族長，秦鍛火道道︰他依然繼續安排族里的事，也沒有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
秦坤玉沒有說話。
他想起在荀家流雲峰上殺荀太岳的時候，那個老東西臨死前還在叫囂荀家千年基業豈是你一個後輩能動搖的。
那時候他只覺得那是垂死之人的瘋話，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家族的血仇，從來就不是一兩個人的生死能清算完的。
荀家欠秦家的，他以為殺了荀文淵、荀太岳和荀道真就算還清了。
可那些死在荀家人手里的秦家子弟，那些永遠閉上了眼楮的年輕面孔，他們的命又該誰來還？
秦坤玉說道︰荀家雖然已經被滅了，我們秦家從今以後會越來越好，不會再有人能欺負到秦家頭上。
秦鍛火看著他那雙在燈火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