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坊市東街最深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牆低矮，青磚灰瓦，門前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若不是偶爾有幾道修士的氣息從院中進出，路人只會把它當成一戶普通的散修居所。
可就是這座不起眼的小院，在最近幾天成了九龍山脈最炙手可熱的地方。
九霄宗的南方鎮守使李豐真人就住在這里。
三天前他離開龍首峰之後便在坊市中尋了這處清淨的落腳處，本想著秦家那位金丹真人听到宗門招攬的消息之後，不管願不願意，至少會在當天或者次日上門來拜訪他。
畢竟他是九霄宗的南方巡查使，金丹中期的修為，代表著宗門的臉面和意志。
一個新晉金丹就算再有傲氣，也不可能把九霄宗的巡查使晾在一邊不管。
可他等了三天。
第一天的時候，李豐真人還算從容。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泡了一壺從宗門帶來的靈茶，慢悠悠地品著，心想秦坤玉大概是在安頓家中事務，明天就會過來。
來的時候他客氣一些、禮數周全一些，把宗門的招攬之意再強調一遍，只要秦坤玉不是個愣頭青，這事兒就能辦妥。
第二天的時候，李豐真人的從容變成了些許不耐。
他把南方巡查使交接過程中積壓的幾件瑣事處理完了，又把周邊幾個築基家族遞來的拜帖翻了翻——這幾日來坊市中登門拜訪的小勢力絡繹不絕，什麼龍刺峰文家、龍背峰徐家、龍石峰王家，一個個帶著厚禮和笑臉，恨不得把半個家底都搬到他面前來表忠心。
他把那些拜帖都收了，禮也照單全收了，可心里卻越發覺得不對勁——九龍山的這些家族都來得這麼勤快，唯獨秦家那個金丹真人，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到了第三天，李豐真人的不耐已經變成了一種明顯的不悅。
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轉著一枚溫潤的青玉茶杯，杯中的茶湯已經續了第四道，顏色淡得像白水。
他喝了一口便放下，抬眼看了一眼院門外那條空蕩蕩的青石小巷，嘴角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
好大的架子。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不大，可那語氣中的不滿已經毫不掩飾了。
南方巡查使的身份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整個九霄山域南部區域的附屬勢力，包括那些金丹勢力都在他的巡查和監管之下，靈礦的分配、靈田的劃撥、修士之間的糾紛調解、乃至勢力之間的平衡博弈，他有極大的話語權。
他一句話能讓一個小家族三年內拿不到一塊上好靈田，也能讓一個築基家族數年得不到一顆築基丹。
南方區域大大小小上百個勢力，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在他面前露個臉？
可秦家呢？秦家的金丹真人不來也就算了，連個族人都沒派過來送句話，更別提什麼見面禮了。
李豐真人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擱，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他開始在心里盤算——若是秦坤玉再這樣不識趣，他該如何在巡查使的職權範圍內給秦家使些手段。
客卿長老的事不必急于一時，可秦家既然是南方區域內的勢力，日後總要向巡查使匯報族中事務、申請資源調配、上繳供奉和稅收。
只要他在這些環節上拖一拖、卡一卡，秦家就算有金丹真人坐鎮，也夠難受的。
當然了，這些都是後手。
在李豐真人的計劃中，他還要再給秦坤玉留一天時間。
如果明天那小子還不出現，他就要讓秦家的金丹知曉九霄宗的雷霆之威了。
真以為結了金丹就以為天下無敵？
他會讓秦家明白怠慢九霄宗巡查使的後果是什麼。
就在他暗自盤算著如何給秦家一個教訓的時候，一道氣息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坊市上空。
那道氣息沉穩而渾厚，如同古井無波之下藏著的萬丈深淵。
它出現在坊市上空的瞬間，方圓數里之內的修士都不約而同地抬頭望了一眼天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李豐真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站起身來，一步跨出院門，身形已經出現在坊市上空。
他的目光朝著氣息傳來的方向看去，視線穿過傍晚淡淡的雲靄，落在一個正從南面天空中緩步走來的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道袍，面容古樸滄桑，花白的頭發和胡須在晚風中輕輕飄動，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塊被歲月磨圓了稜角的石頭，樸實無華，卻又沉得讓人不敢輕視。
玄岳師兄？李豐真人脫口而出，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驚訝。
他沒有想到玄岳真人會出現在這里。
玄岳真人突破金丹後期之後，一直在主峰後山的洞府中閉關鞏固境界，平日里連主峰的事務都不怎麼過問，怎麼會突然跑到九龍坊市這種偏僻地方來？
李豐師弟，玄岳真人看到李豐真人迎上來，停住了腳步，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帶著幾分褶皺的笑意︰你倒是來得快。
李豐真人飛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玄岳真人一番。
那股金丹後期的氣息雖然收斂得極好，可在同階修士的感知中依然清晰可辨，沉甸甸的，像一座懸浮在頭頂的無形山岳。
李豐真人心頭微凜，拱了拱手道︰師兄怎麼下山來了？莫非是宗門那邊有什麼變故？
玄岳真人沒有急著回答。
他目光微微掃了一圈下方的九龍坊市，又看了一眼遠處龍首峰的方向，這才緩緩開口︰宗主有令，讓你暫停對秦坤玉的拉攏。
李豐真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以為自己听錯了，又或者玄岳師兄是在開玩笑。
可玄岳真人的表情絲毫看不出玩笑的痕跡，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帶著一種認真而沉穩的光，讓人不得不把這句話當作真正的命令來對待。
暫停？李豐真人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為何要暫停？
他心中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一方面他確實對秦坤玉的怠慢感到不滿，暫停拉攏這件事听起來似乎合他的心意。
可另一方面——這是宗主的命令。
宗主三天前才在大殿上拍板讓他來招攬秦坤玉，三天後就派人來傳令暫停，這說明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
師兄，到底出了什麼事？李豐真人追問道。
玄岳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幾個字︰荀家被滅了，就兩天前。
听到玄岳真人的話，李豐真人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
黑水山那個荀家？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遲疑。
就是那個荀家。玄岳真人的語氣依然平穩︰荀太岳和荀道真兩位金丹都死了，流雲峰上下被清了個干淨，做這事的人，正是那個秦坤玉。
李豐真人的表情像是一幅被風吹皺的水面倒影，先是詫異，然後是不信，最後變成一種混雜著震驚和警覺的復雜神色。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師兄莫不是在說笑？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難以置信︰那秦坤玉才結丹多久？初入金丹的修為，如何能斬殺金丹中期巔峰的荀道真？
就算荀道真閉關未出、狀態不佳，那荀太岳也是老牌金丹初期，兩人聯手之下，就算是面對金丹後期修士也有一戰之力，一個新晉金丹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
玄岳真人沒有反駁他，也沒有解釋太多。
他只是看著李豐真人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失態的臉，平靜地說道︰秦坤玉自身戰力不凡，更關鍵的是他有一頭三階中期的妖王作為靈獸。
那妖王有上古金烏的血脈，戰力比尋常三階中期妖王還要強上幾分。
荀太岳被那頭金烏一爪撕了，荀道真在秦坤玉和金烏的聯手圍攻下也沒撐太久。
李豐真人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三階中期的妖王，上古金烏血脈。
這幾個詞像幾塊沉重的石頭，一個接一個地砸進他的腦海。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帶著金丹中期的氣勢踏上龍首峰的時候，還滿心以為秦家那個新晉金丹在他面前不過是一個稍大點的螻蟻。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坐在九龍坊市中等著秦坤玉上門拜訪是理所當然的——一個九霄宗巡查使、金丹中期的修士，等著一個初入金丹的散修後輩來拜見，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可現在他才知道，那個被他視作的年輕人，是一個剛剛單槍匹馬滅掉了一個千年金丹家族的狠人。
李豐真人的後背忽然有些發涼。
他能斬殺金丹中期巔峰的修士嗎？不能。
就算他自忖比荀太岳強一些，可面對荀道真那種積累深厚的金丹中期巔峰，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而秦坤玉不僅殺了荀道真，還殺了荀太岳，把整個荀家都連根拔了。
如果秦坤玉當時就在龍首峰上，如果他不顧什麼九霄宗巡查使的身份，直接對自己動手——李豐真人下意識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指尖微涼。
……原來如此。他終于把這三個字說出來，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一些，可那股後怕還殘留在他眼底︰難怪師兄說宗主讓暫停拉攏。
可師兄——
他重新看向玄岳真人，目光中帶著一絲探詢︰宗門對秦坤玉的態度是什麼？師兄這次來，是不是要親自出手處置他？
處置？玄岳真人微微搖了搖頭道︰宗主還沒有下定論，老夫此來，只是來探探此人的底細。
宗主想知道他的修為根基、戰力深淺、性情手段、以及他背後到底還有什麼倚仗。
李豐真人的眉頭微微皺起︰這麼說，宗門不打算立刻追究他滅荀家的事？
玄岳真人說道︰荀家確實先動了秦家，于法理上站不住腳，秦坤玉報復滅門雖然過激，可他畢竟是一個金丹真人帶著全族被殺之仇殺回去的。
若是宗門直接對他動手，傳出去會讓所有附屬勢力心生警惕——他們會覺得，只要跟宗門扯上關系的人被欺負了都不能還手。這種局面，對宗門的長遠控制不利。
當然，所有的一切都要看秦坤玉此人的戰力和潛力，若是潛力巨大，九霄宗就算是折損一些顏面也要拉攏，若是不行，宗門有的是理由對他進行處置。
李豐真人沉默了片刻，又問道︰
那師兄打算怎麼做？
玄岳真人的目光望向龍首峰的方向，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不是說他還沒有上門拜訪嗎？那老夫就陪你再等一天，如果他明天還不來，老夫就親自去龍首峰走一趟。
那如果秦坤玉來了呢？
玄岳真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就更好。省得老夫跑這一趟了。
李豐真人沒有再說什麼。
他陪著玄岳真人降落在坊市中那座小院內，讓隨行的弟子重新沏了一壺熱茶，兩人在暮色中對坐，各自沉默。
天邊的晚霞正一層一層地褪去，橙紅色的余暉漸漸被深藍和灰紫吞沒。
九龍坊市中的燈火一盞一盞地點亮起來，將那些青石街道和木樓瓦房映照得溫暖而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