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峰的山道上，晨露未曦。
山腳下的靈田在朝陽中泛著青翠的光澤，那些前些日子被法術轟擊過的土地已經重新翻整過了，新栽的靈稻和靈蔬長得齊整精神。
山道兩側的石壁上也新刻了幾道符文，是秦靈華帶著陣法師們重新布置的防御陣法雛形，雖然還沒完全竣工，可那股有序的氣息已經比十日前被荀家襲擊時好了太多。
秦鍛火坐在議事堂前的台階上，手中端著一碗剛泡好的靈茶，眯著眼望著山道入口的方向。
老族長，秦靈華從議事堂中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卷剛整理好的名冊說道︰陳、文、徐、王四家的族長都到了山腳了，還有幾個小家族的代表也在後面跟著，加起來怕有七八撥人。
秦鍛火放下茶碗，慢悠悠地站起身︰都來了？
都來了，秦靈華道︰比上次還齊，上次文家和王家還拖了半日才到，這次天沒亮就已經在山下那邊候著了。
秦鍛火朝山下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意味的弧度︰讓他們上來吧，來者是客，既然都帶著禮來的，咱們秦家也不能失了禮數。
秦靈華點了點頭，轉身朝山下走去。
這已經是九龍山脈各大家族第二次集體登門了。
上一次是秦坤玉以金丹實力挽救秦家之後，那時候來的幾家族長還帶著一種順路道賀的隨意和試探，賀禮雖然不薄卻也不至于傾盡全力。
而這一次秦家覆滅張家之後，那些族長們親自帶著厚得有些夸張的賀禮再次登門，腳步也比上次急促了許多。
陳可墨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個陳家的管事，抬著兩只沉甸甸的禮箱。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墨綠色法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面皮緊繃著，像是來赴一場不能出錯的鴻門宴。
文旭春跟在他身後不遠處，手中捧著一只精致的玉盒，里面裝著他藏了六十年的靈酒和一套二階上品的陣盤。
徐家老祖和王家老祖並肩走在後面，兩人一路上低語著什麼，偶爾抬頭望一眼龍首峰頂，又各自垂下眼簾。
此外還有幾個依附于各大家族的小勢力，他們的族長們帶著比築基家族略輕卻同樣分量十足的賀禮跟在最後面，臉上堆著比幾位築基族長更加殷勤的笑容。
對他們來說，攀上秦家這棵大樹意味著更多資源、更安穩的生存環境，也意味著一個新的靠山——哪怕只是附庸的附庸，也比什麼靠山都沒有強。
來都來了，就都上去吧。陳可墨在山道入口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長長的隊伍，低聲對文家老祖說了一句。
文家老祖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通往峰頂的石階。
龍首峰頂的議事堂今日被特意收拾過，堂前的廣場上擺了幾張長案和蒲團，備了茶水靈果。
秦鍛火站在堂前台階上迎接眾人，秦靈華和秦真稻分列兩側。
秦靈安沒有露面，他去了青玉谷丹房看著爐火，對這種迎來送往的事務向來不太上心。
甦菁倒是站在廣場側面的竹林邊，安靜地打量著一眾來客。
李族長、陳族長、文族長、徐族長、王族長——秦鍛火朝眾人拱手致意，聲音沉穩而和氣︰諸位遠道而來，老夫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秦老族長客氣了！陳可墨第一個拱手還禮，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此番前來特意是向秦前輩祝賀，也想著厚顏得見前輩金丹真人的容顏。
陳可墨雖然知道自己對秦家有援助之情，但畢竟沒有趕上戰斗，他也不知道秦家會不會認，所以的態度十分謙卑，遠不如李家族長李長翰那般自然。
李家族長李長翰也是來了的，只不過他沒有其他家族那般有壓力，他已經得到了秦家的承諾。
李家的利益會得到秦家的保證。
是啊是啊，文家老祖接著話頭道︰秦真人是咱們九龍山脈千百年來第一位金丹真人，這是天大的喜事，我們這些鄰居自然要來道賀。
徐家老祖和王家老祖也一迭聲地附和著，其他小家族的族長們更是把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嘴里說著恭喜秦真人恭喜秦老族長之類的話，語調和臉上的笑意都殷勤得像抹了蜜。
雖然幾家心里各有不同滋味，可此刻誰都不想讓秦家看出任何不妥來。
賀禮被一一抬到廣場側面碼放整齊。
陳可墨那份是一只通體紫檀的木箱，里面裝著一株兩百年份的黃精和十瓶二階靈丹。
文家老祖的禮更重，除了靈酒和二階上品陣盤之外還有一箱靈石。
徐茂林和王志遠的賀禮也是各有千秋，從靈材到法器都有所涵蓋。
幾個小家族的代表更是幾乎把家底都搬了出來，靈石、丹藥、靈材滿滿當當堆了一片。
秦鍛火沒有急著去看那些賀禮，而是讓秦靈華將眾人引入議事堂落座。
秦家子弟為眾人倒上靈茶之後，幾位族長的面色才稍稍松弛了一些，可那種松弛也只是表面的客套，底下壓著的東西讓議事堂中的氣氛始終帶著一絲微妙的沉凝。
諸位的心意老夫都記下了，秦鍛火坐在上首，目光掃了幾人一眼，道︰今日既然都來了，有些話老夫也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議事堂中的氣氛立刻微微一緊。
幾位族長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體，那些小家族的族長更是屏住了呼吸。
秦鍛火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急不緩︰秦家承蒙坤玉這孩子爭氣，僥幸結丹，秦家也成了一個金丹家族。
但我們秦家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家，更不會仗勢欺人、胡亂吞並。
可九龍山脈是我秦家扎根百年的地方，如今秦家立起來了，這片山域的規矩也該跟著變一變了——諸位以為呢？
他說得平靜，可那平靜之下的分量沒有一個人听不出來。
李家族長神情自若，淡淡的品茶，目光時不時的在其他族長的臉上觀察者，嘴角微微上揚。
而其他幾位築基族長的神情則是十分嚴肅，目光在空氣中短暫踫撞了一下，又各自移開，誰都不想第一個開口表態，可誰都知道沉默不能太久。
陳家深吸一口氣，率先站起身來朝秦鍛火拱了拱手︰老族長所言極是，九龍山脈如今出了金丹真人，自然該以秦家為尊，我陳家願遵從秦家的安排，往後任憑調遣。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復雜。
陳家的根基在九龍山脈五百多年，從平起平坐的盟友到俯首稱臣的附庸，這個轉變讓他心中百感交集。
可理智告訴他，這是陳家現在能選的最好出路。
文家老祖緊跟著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拱手彎腰︰文家也願意遵從秦家的安排，秦家怎麼說，文家就怎麼做。
徐家老祖和王家老祖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起身。
徐家老祖說道︰徐家願以秦家馬首是瞻。
王志遠的笑容則殷勤得多︰王家一定把秦家的吩咐放在第一位。
那幾個小家族的代表更是連連表態，恨不得當場把忠心表到骨子里去。
一時間議事堂中滿是一片願遵秦家號令一切以秦家為尊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秦鍛火微微頷首，臉上沒有太過自得的神色。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在秦坤玉覆滅荀家的消息傳開之後，在段家和張家接連被除名之後，九龍山脈剩余的築基家族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
不甘心也好，不情願也罷，面對一個金丹真人和一頭三階中期妖王，這些築基家族連拼死一搏的資格都沒有。
秦家給他們留了一條生路，他們能做的只有趕緊抓住。
諸位既然願意奉秦家為首，那有些規矩老夫就先說在前頭，秦鍛火的語氣不重，可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的道︰第一，各家族除了向九霄宗繳納的供奉之外，每年要向秦家上繳一成辦的靈石產出和靈藥收成，作為附庸之禮，陳家對秦家有援助之情，供奉就免了。”
陳家老祖聞言，面色頓時一喜，一成半的產出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其他家族的老祖聞言，面色都是有幾分懊悔，早知道如此，那日他們就不該畏首畏尾。
“第二，秦家若有征召，各家族必須派遣修士響應，征召細則日後會有人跟諸位詳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就這兩條，除此之外，各家族的內部事務秦家不會過多干涉，你們的族地、傳承和修煉，秦家也不會伸手。
只要各位做到這兩條，秦家保你們在九龍山脈安然無恙，若有外敵來犯，秦家也不會袖手旁觀。
議事堂中安靜了幾息。
一成半雖然不少，可相比段家和張家那種徹底覆滅的下場，這個代價已經算是輕的了。
那幾個小家族的代表更是滿口答應，對他們來說能攀上秦家這棵大樹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三成供奉算不得什麼。
多謝老族長垂青，陳可墨率先開口，聲音比方才真切了幾分。
文家老祖跟著拱手︰我文家謹遵秦家之命。
徐家和王家也依次表態。
雖然語氣中多少帶著幾分復雜和勉強，但終究沒有人敢當面反對。
議事堂中的氣氛從方才的緊繃漸漸緩和下來，茶水的熱氣重新升騰起來，那些客套的笑容也多了幾分真切。
這時，一道身影從後堂走了出來，來人正是秦坤玉。
秦坤玉換了一身干淨的青色長袍，面色平靜，目光在議事堂中掃了一圈。
他方才一直在後堂听著前面的動靜，此刻走出來，議事堂中的氣氛瞬間又變了一變。
那些方才還跟秦鍛火說著客套話的族長們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腰桿下意識地彎了幾分，就連陳可墨都不由自主地把腰板矮了半寸。
金丹真人的氣場就是如此。
不需要刻意展露修為，也不需要說任何重話，只是那樣安靜地站在那里，就已經讓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之間隔著一條多深的鴻溝。
“見過秦前輩，願前輩仙道永昌”，眾人躬聲道。
諸位不必多禮。秦坤玉的聲音平靜而溫和，他走到堂中央，在秦鍛火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眾人道︰老族長方才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秦家不會對各家趕盡殺絕，只要各位守規矩，九龍山脈依然是各位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的話不多，可分量已經足夠了。
之後，秦坤玉便在秦家的廣場開始講述他修行的一些經驗。
老族長已經立威，他自然要施恩。
金丹修士的講道對于他們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
講道之後，
幾位築基族長和一些小家族的人都是一臉笑意，然後各自尋了由頭陸續告辭離開。
走出議事堂的時候，陳家、文家、徐家、王家的族長們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彼此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沉默著沿山道走下去。
秦鍛火等那些人都走了，才轉頭看向秦坤玉︰接下來你就要去九霄山了，這邊的事情我盯著就好，你安心去。
秦坤玉點了點頭，目光望向山下那些正在離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道︰老族長，這些家族既然已經低頭，該給的體面還是要給，只要他們老老實實上供，秦家不必把他們逼得太緊。
秦鍛火笑了︰放心，老夫心里有數。
秦坤玉也笑了笑，站起身朝後堂走去。
明日他便要啟程前往九霄山面見宗主李如峰，那才是真正需要他全力應對的。
他走到堂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被晨光照亮的山頭和那些正在忙碌的族人，心中涌起一陣踏實感。
秦家的根基正在一點一點地扎穩，而他要去把接下來該走的路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