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坤元站在望龙宗的院子里，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木匾。
望龙宗三个字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了，字迹的刻痕被多年的风沙和雨水磨得浅了不少，笔画之间的棱角被岁月一一削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记得挂上这块木匾的那天，天气晴朗得几乎刺眼。
那天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一个跟着他多年的兄弟踩在凳子上把木匾钉上去，钉了三次才钉稳，中间还掉下来一回，砸得那兄弟捂着脚跳了好一阵。
他站在旁边笑，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着，那时候院子里连像样的石桌都没有，只有几块从山沟里捡回来的平整石头当板凳用。
可那时候他觉得什么都会好起来，只要有了名号，只要有了这块牌子，一切就能慢慢地走上正轨。
可七八年过去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屋还是那几间石屋，连墙角的裂痕都比以前长了一截。
望龙宗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坏，就那样卡在一个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能走的路。
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秦坤元在院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手中那柄用了多年的长刀横在膝头，刀身上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他想起自己刚到混乱之地的那天，那时候他也拿着一柄刀，那柄刀比这柄差得多，是一柄铁质粗糙的凡铁长刀，刃口薄而脆，连一阶灵材都算不上。
可那时候他握刀的手是稳的，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天也是暮色时分。
他从凡人聚居的镇子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的山脊线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色。
他站在山脚抬头望了一眼，那座被称为混乱之地的盆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散落的石屋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像一堆堆被遗弃的坟包。
他身后的那五个族人跟着他走了大半个月，每个人的脚底都磨出了血泡。
他们穿过一条被风沙半掩的土路走进混乱山的时候，路边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带着那种在混乱之地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警惕和审视。
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拦路，可那种被暗中打量和评估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几人周围，从踏入混乱之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断过。
他们住在盆地外围的一处废弃窝棚里。
那地方原先不知道是谁搭的，几块石板堆成的矮墙，顶上盖着干草和树枝，四处漏风，下雨天地上全是泥浆。
六个人挤在里面连翻身都困难，可那也是他们能找到的第一个能挡住夜风的地方。
白天他带着五个族人在盆地周围的山沟中搜寻低阶灵材和野果，日落之前回到窝棚把那些东西分拣晾干，第二天拿去街市上换成品质一般的灵米和便宜的丹药。
那时候他初来乍到，不知道混乱山的局势，纵然他有筑基的实力，也是老老实实的选着在偏僻的地方落脚。
没有家族的支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苟住发展才是王道。
他只想先活下去，先把脚跟站稳了再说。
可在混乱之地，不惹麻烦就代表着软弱可欺。
他记得第一次被人堵在门口的那个黄昏。
那天他刚从混乱坊市出来，远远就看到窝棚门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修士带着三个炼气后期的随从，就那么随意地堵在门口，像是等一条鱼自己游进网里。
秦坤元看到自己的五个族人都被打伤在地，心中怒意便开始在胸腔发酵。
新来的，这片地界有规矩，想在这里待下去，每月交三成的收获当份子钱，或者加入我们猎妖会，替你安排活计，保你在这片地方没人敢动，你要是两条都不选……，那人偏头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三个随，冷笑道：那就只能请你们去死了。
秦坤元当时没有说话，他的冷漠的扫了这几人一眼，然后从背后抽出了那柄铁质粗糙的凡铁长刀。
他没有去想这个人背后站着谁，也没有去想打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觉得他不能退。
这些人已经打伤了他的族人，如果再退，那他们六个人就连最后苟住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以秦坤元的高傲，他能隐忍到现在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那场战斗发生得很突然，但结束得很快。
秦坤元手中的凡铁刀自然是佯攻，在攻击那筑基老者的时候，他已经从储物袋中祭出了一件二阶中品的灵剑。
这混乱之地资源匮乏，二阶下品的灵器都十分稀少，更何况是一柄二阶中品的灵剑。
这筑基的老者在看到秦坤元手中的灵剑之时便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中年筑基就被秦坤元强势斩杀，跟着那老者一起来的三位炼气修士自然也是被全部击杀。
秦坤元在这混乱之地的外围待的几天就明白了，在这里一定要够狠。
越是凶狠，别人才会越忌惮。
秦坤元摸了这筑基老者身上，取下来储物袋，里面也才五百下品灵石，几块二阶矿石，一瓶二阶下品丹药，便是没有了其他东西。
堂堂筑基修士居然这么穷，难怪会亲自带人堵门。
秦坤元检查了自己带来的五名族人身上的伤势，见他们虽然被封了法力被打晕过去，但伤势不重，他这才放下心来。
秦坤元将族人们救醒之后才知道来龙去脉。
这些人是来自距离他们住处十里之外的猎妖大型猎妖势力。
因为秦坤元一行人穿着体面，所以这才想着过来压服他们，却不想踢到了钢板上。
之后，秦坤元自然是直接去将筑基老者所在的驻地占了下来。
那场战斗之后他们在混乱之地算是站住了脚。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的快，第二天周边的那些散修摊贩和其他势力的修士看他时的目光就变了个样。
没有人再明目张胆地靠近他们的驻地试探了，几个原本对他们态度轻慢的散修也开始客客气气地点头致意。
他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带着五个族人把在混乱山外围驻地扩建成了几间能住人的石屋，又在周围垒了一圈矮墙。
院子不大，六间正屋加两间修炼室，中间留了一片刚好够几个人同时活动的空地。
他让人在院门口钉了一块粗糙的木牌，刻上一个字，算是给这个临时的落脚点打上了标记。
混乱之地的灵气稀薄，空气中混着火属性杂质和大量灰尘的气息，灵力运转的效率远不如龙首峰上那样顺畅。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来打磨经脉中的灵力，把那些被杂质污染的灵力反复提纯和剥离。
那一年里他没有接任何猎妖任务，只是继续在盆地周围搜寻低阶灵材，偶尔打些一阶的妖兽换些灵石维持开销。
等到筑基修为彻底稳定下来之后，他手中的积蓄也几乎见底了。
连几块普通灵材的灵石都要精打细算才能匀出来。
他开始带着族人们进入炎虎山脉猎妖。
为了避免族人伤亡，最初只敢在外围活动，挑那些品阶最低的赤纹野猪和火鳞蛇下手。
这些东西的材料卖不上价钱，但胜在稳定可期，每天都能有一些进账。
后来他的剑法在频繁的实战中越来越精准，从最开始需要七八剑才能放倒一头赤纹野猪，到后来的三四剑，再到后来只要一剑就能精准地切断要害。
那些在山林中奔走的日日夜夜，那些满手沾着妖兽血迹和泥土的黄昏，都在不知不觉中磨着他的剑和心。
他的猎妖队在第三年的时候开始扩大。
一些独来独往的散修在听说，坤字猎妖队之中不仅有筑基修士，而且每次进山都能满载而归之后，便开始主动找上门来问能不能加入。
秦坤元本不想带太多人，觉得人多了反而累赘，可一想到自己这边人数太少，危险过高的区域他又担心折损族人，于是便选择性的让一些人加入了坤字猎妖队。
很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队伍从最初的六个人在几年的时间里慢慢扩展到了二十多人。
有了二十多人的猎妖队，每一次进山能带回来的东西就多了很多，猎妖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那些辛辛苦苦从炎虎山脉深处带回来的妖兽材料在混乱之地根本卖不出好价钱。
整个混乱之地最大的几间商行和铺面全部掌握在三大势力手中——铁脊会、血刀门、黑岩商行，三家把持着所有的交易渠道和定价权。
一块品质不错的一阶上品妖兽皮在外面能卖十五块灵石，拿到铁脊会的铺子里掌柜最多给你八块，理由永远是那一套：东西不新鲜了品质一般最近收货的人少。
你不卖？那就没有第二家收的铺子。
他试过去更远的地方找买家，可出了混乱之地向北是九剑宗的地界，向南是九霄宗的地界，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寻到一个坊市。
所以，纵然秦坤元再不甘心，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
他被困在混乱之地这片狭小的盆地中，像一头被圈在围栏里的野兽，跑不出去也找不到足够的东西吃。
他一次次攥着被压了又压的灵石从铺子里走出来，指节捏得发白，心里的火越积越旺却没有地方烧。
他想过跟三大势力硬碰硬，可那三条二阶灵脉就是他们的根基，占据灵脉的人都是筑基后期的强者，手下有几十号炼气后期的打手，望龙宗这二十多人在对方面前连一盘菜都算不上，他只能忍。
望龙宗就是在那时候建起来的。
他跟手下的几个族人和猎妖队中的骨干商量了很久，把想法摊开来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建一个自己的宗门，有了名号和驻地之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在混乱之地立足，虽然暂时还是无法跟三大势力正面抗衡，但至少不用一直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
他的想法得到了猎妖队所有人的支持。
于是那块坤字木牌被摘了下来，换上了那块刻着望龙宗三个字的木匾。
他原本以为有了名号之后就会慢慢好起来，可现实比他想得更加坚硬。
望龙宗没有自己的灵脉，整个混乱之地只有八条灵脉，五条一阶的被各个零散的小势力占据着，三条二阶的牢牢捏在三大势力手中。
距离他们驻地最近的一条一阶上品灵脉却是被巨虎猎妖会占据。
这条灵脉虽然品阶不高，但足以支撑炼气修士的日常修炼和筑基修士的灵力维持。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巨虎猎妖会手中把那东西抢过来，可那个会长背后跟混乱山三大势力铁脊会的某个长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动了巨虎猎妖会就等于捅了铁脊会的马蜂窝，望龙宗这二十多人在铁脊会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那条灵脉在别人手中流着养人的水，而自己站在干旱的土地上，连一口解渴的都喝不上。
没有灵脉的宗门就像没有根的树。
望龙宗那二十多名炼气修士的日常修炼全靠购买灵石来维持，那些品质粗糙的下品灵石价格高昂又消耗极快，猎妖队赚回来的灵石很大一部分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剩下的只够勉强维持日常开销和装备维护。
他自己的筑基修为因为没有稳定的灵脉供氧而停滞不前，能够维持境界不倒退已是拼尽全力，想要突破到筑基中期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院子中，望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去了大半的星空，想着自己在这里耗了十几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望龙宗就像一艘卡在浅滩上的船，水正在一天一天地退去，而船舷离地面越来越近，随时可能倾覆在岸边。
他太需要一个灵脉了，哪怕只是一阶的都行。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和望龙宗喘一口气的地方，一个能让那些跟着他的人看到希望的东西。
他太需要了，需要到每次从街上回来路过巨虎猎妖会的驻地时，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那边多停一刻。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院子中的光线从暗红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