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望龙宗的院子已经空了。
灵灯已经熄灭了，只剩墙角几盏瓦数极低的油灯勉强泛着微光。
二十多人悄无声息地汇聚在院子中央，没有人开口，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调整呼吸的轻响在黑暗中起伏。
秦坤元站在众人前面，手中握着那柄用了多年的二阶中品灵剑，剑身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冷芒。
他的脚边蹲着一头通体漆黑的狼，那狼的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倍有余，浑身皮毛如同被夜色浸透的绸缎，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它的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此刻正微眯着，瞳孔中映着远处即将亮起的天色，安静得如同一团静止的暗影。
此为幽冥狼。
一阶上品巅峰的契约灵兽，秦坤元在二十年前从秦家风狼族群之中寻得的一头十分难得的变异风狼血脉。
经过这二十多年的培养，这头幽冥狼也是到达了一阶上品巅峰的层次。
自从秦坤元到达这混乱之地后，他基本上没有在外人面前将这头幽冥狼放出来过。
所以当望龙宗的这些修士看到自家宗主旁边的幽冥狼都面露惊色，他们想不到宗主还有一头这么强大的契约灵兽。
只有同为秦家族人的秦土岩几人对于幽冥狼没有太多反应，他们早就知道幽冥狼的存在。
秦坤元之所以要将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主要还是给自己手下增强信心。
论望龙宗和巨虎猎妖会之间的实力对比，望龙宗这边还比不上巨虎猎妖会，但若是有这头幽冥狼相助，那望龙宗的实力就会超过巨虎猎妖会。
秦坤元身后站着一排排身影，九位长老分散在队伍各处，五位秦家族人紧跟在秦坤元身侧，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趁手的兵器，刀刃和剑锋上的寒光如同黑夜中无声的星光。
他们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那些在混乱之地日复一日地猎妖、卖货、被压价的年月，那些在深山中与妖兽搏杀身上添了新的伤疤却换不回几块像样灵石的日子，都在那个黎明前的时刻汇集成了无声的默契和决心。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要做什么。
秦坤元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没有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只是抬手朝西北方向指了一下。
幽冥狼墨影率先窜了出去，四爪无声地落在土路上，如同一道被拉长的黑色影子。
队伍跟在它身后，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碎石土路上，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轻，呼吸平稳而均匀。
穿过那片被风沙侵蚀的空地，绕过几丛干枯的灌木，巨虎猎妖会的驻地轮廓渐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现出来。
一圈用粗石垒砌的矮墙围着一片约莫二亩的院落，院墙的四面各有一座简陋的哨塔，哨塔上有人影在微微晃动，应该是值夜的守卫。
正门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板被铁条加固过，门前的火把在晨风中噼啪作响。
秦坤元蹲下身，目光从院墙的每一处细节上扫过。
墨影无声地伏在他脚边，银灰色的瞳孔紧锁着院墙上方那两处哨塔的动向。
秦坤元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大长老秦土山说了一句：我带六个人从正面破门，土岩带剩下的从侧面翻墙。看到我进去了你们再动，别提前暴露，墨影跟着我。
秦土山点了点头，转身将秦土岩拉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秦土岩带着七八个人绕向院墙的右侧，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前最暗的那片阴影中。
秦坤元握着剑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了脚步，他的速度只用了短短几息就切换成了冲刺的节奏，墨影紧贴着他的侧后方奔跑，如同一道无声的暗影在微明的天光中滑动。
百步的距离在修士的全力冲刺下不过几息就到了尽头。
秦坤元冲到那扇石门前的时候，左手猛地拍上门板，灵力从掌心涌入石门内部的阵纹结构中，震碎了门锁处的禁制节点。
然后他右手的刀横着劈了出去，剑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铁条被齐齐斩断，石门向内爆开。
墨影在他破门的同一瞬间从侧下方窜了进去，如同一道黑色的箭矢，精准地将门后最近的那名守卫扑倒在地，利爪按住了那人的咽喉，没有致命，但足以让人动弹不得。
敌袭！哨塔上的守卫发出了嘶哑的惊呼声，可那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完整传遍整个院子上空，秦坤元已经冲进了院门。
他的剑光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流动的银色水线，将迎面的两名守卫击倒在地。
那两人连兵器都没有完全拔出来，就被剑刃刺穿了后颈和肩窝，瘫软着跌进了院墙下的阴影中。
可巨虎猎妖会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快。
在院门被劈开的第三息，院子深处的几间石屋中就已经亮起了灵光，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在睡梦中被惊醒的猎妖会成员匆匆套上衣袍就提着兵器冲了出来，有的还在绑腰带，有的连头发都是散乱的，可他们手中的兵器都是真的。
秦坤元的身形在涌出来的人群中穿行，墨影如同他的另一柄剑，在他的侧翼翻腾扑击，每一次扑倒都精准地控制住一个试图从侧面迂回包抄的敌人。
它的利爪和牙齿避开了要害，只咬住手腕和脚踝，让那些猎妖会成员失去行动能力却不会致命。
秦坤元的剑法在人群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的剑路精准到极点，每一剑都落在对手防御最薄弱的间隙上，点、斩、刺、撩之间带着一种多年猎妖生涯磨出来的果断和狠厉。
但他手中那柄长剑的剑法只是他实力的一部分，真正的杀招还没有动用，他修炼的庚金剑诀还没有出手。
秦家的庚金剑诀他练了三十多年，从他踏入炼气后期就开始修炼，那些年在后山的密林中和炎虎山脉的山道上反复演练，早就将这套剑诀的凌厉和精妙刻进了骨子里。
他一直把它留作底牌，此刻在那扇木门前和混乱的搏杀中用长刀开路，就是为了在真正面对巨虎猎妖会会长时，把庚金剑诀的光芒留在最需要的时候。
侧面院墙方向也传来了动静。
秦土岩带着那七八个人翻过了矮墙，从侧翼切入了战场。
他们的目标是控制那些试图迂回包抄的侧翼人员，并把院墙各处的防御节点逐一破坏。
片刻之后围墙上残存的几道阵纹灵光闪烁了几瞬便彻底熄灭了下去，巨虎猎妖会的防御阵法被彻底关闭了。
就在望龙宗的人已经控制了大部分院区和外围的时候，院子最深处的石屋门猛地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出来，光着上半身，满身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了陈年伤疤，手中提着一柄铁脊大刀。
那人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然后落在了秦坤元身上，目光中带着被惊扰之后爆发的暴怒和冷厉。
巨虎猎妖会的会长出来了。
他在秦坤元面前大约十步的距离站定，大刀斜着朝地上一划，刀尖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浅槽，语气阴沉而冷厉：你就是望龙宗那个宗主的？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袭击我巨虎猎妖会，你胆子真不小。
秦坤元没有回答他。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望龙宗成员后退几步腾出空间，墨影低伏着退到了秦坤元侧后方，银灰色的瞳孔锁着猎妖会会长那只握刀的手。
巨虎猎妖会会长的第一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属于常年猎杀妖兽的人才有的爆发力，刀风所过之处扬起一阵尘土，力道沉猛而直接。
秦坤元侧身避开了那一刀，同时手中的长剑在错步的瞬间横着递了出去，剑尖精准地指向对手握刀那只手的腕部。
那人的手腕猛地一转，大刀偏转方向挡住了那一剑，一刀一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十几招下来，两人在院子里往返交错了几次。
秦坤元在试探中逐渐摸清了对方的节奏——巨虎猎妖会会长的刀法以力量见长，每一刀的力道都沉厚扎实，但变化和灵活性不足，每劈出一刀都需要短暂的间隙来回收和调整重心。
那间隙就是他的突破口。
他在第十招的时候找到了那个瞬间。当对手的大刀再次横扫过来时，他猛地向前迈了一步，进入对手的攻击盲区中，右手的剑翻转剑身用刀背拍在了对手握刀的手腕背面。
那只握刀的手在那一拍之下出现了短暂的震颤和脱力，刀势偏转，露出了一瞬间的破绽。
秦坤元的剑紧接着斜向上撩去，刀尖停在了对手咽喉前半寸的位置上。
可就在同一瞬间，巨虎猎妖会会长身体猛地向侧面闪避的同时，左袖中弹出一柄短匕直刺秦坤元的肋下——那是一个被隐藏了多年的阴手。
秦坤元没有惊慌，他在短匕距离肋下只有三寸的时候，终于动用了庚金剑诀。
他握刀的那只手上灵光骤然亮起，灵力化作一道凝实的剑形锋芒从剑尖延伸出去，如同刀身上长出了一柄金色的短剑。
那道金色剑芒带着一种凌厉到极点的锋锐之气，精准地切在了短匕的侧面上，将短匕从中斩断，断裂的半截匕尖带着惯性飞出去钉在了数步之外的泥地上。
巨虎猎妖会会长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从秦坤元剑尖延伸出来的金色剑芒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们这些厮混在混乱之地的人基本上都是野路子出身，哪里见识过如此威力的剑诀。
他的目光中出现了清晰的动摇——那是一种基于多年猎杀经验和搏杀直觉产生的判断变化。
他没有再试图反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铁脊大刀，刀身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
他喘着气，嘴角的伤口的血正在顺着下颌往下淌，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剑芒上，终于认清了眼前的形势：……这等剑诀，你不是普通的散修。
秦坤元没有回答他。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望龙宗成员后退几步腾出空间，墨影低伏着退到了秦坤元侧后方，银灰色的瞳孔锁着猎妖会会长那只握刀的手，嘴角还挂着方才厮杀中沾染的血迹。
此时，巨虎猎妖会的大部分成员都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筑基之间的战斗不是炼气修士可以插手的了。
”死吧”，巨虎猎妖会的会主眼见秦坤元一副要不留活口的狠辣，他脸上也是露出凶光，手中的长刀凝聚出一刀刀气向着秦坤元攻来。
秦坤元周边确实凭空生出十六柄金色法剑，而后只见他剑指一动，十六柄法剑便朝着巨虎会主袭来。
速度极快，快得让巨虎会主面露骇然。
巨虎猎妖会会长想要闪躲，却发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僵住了。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半截断匕，眼睛中的暴怒和疯狂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浮现的茫然和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了，只有几缕细密的血丝从颈部的伤口中渗出，沿着衣领往下淌。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断匕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脆响，然后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柴堆般向前栽倒，砸在满地的碎石和暗红色的泥土上。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中的光芒正在迅速地消散，在晨光中映着最后一线天光，然后彻底暗淡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还残存的猎妖会成员看到会长的尸体倒地之后，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瓦解了。
有人丢下兵器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墨影从半空中扑下来咬住了后颈拖回地面，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秦坤元站在院子中央，手中的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着血，滴落在那些被血水浸透的碎石和泥土上，晕开成一朵朵细密的暗红色花纹。
他扫了一眼院中那些跪着和瘫坐的残余人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
大长老秦土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秦坤元做得对，在混乱之地这种地方，留着活口就意味着留下后患。
这些人跟铁脊会有牵连，放走他们只会引来报复和更多的麻烦。
在这个没有规矩的地方，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也只有死人才不会在日后成为插向望龙宗后背的刀。
五长老秦土岩已经带着人在院子深处检查灵脉的情况，墨影蹲在秦坤元脚边舔舐着爪间的血迹，银灰色的眼睛望着远处正在亮起来的天际线，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片院子和那些石墙都染上了温润的金色。
秦坤元收剑入鞘，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正在被清理的痕迹和血迹。他抬眼望向东方那片正在升起的日光，那些光线漫过院墙和石屋的屋顶，将整片混乱之地的盆地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从今以后，他终于有了一条自己的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