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秦坤元正在新得的院子中查看靈脈節點加固的進度。
秦土岩帶著兩個陣法學徒正在用靈石和粗制的靈材重新鋪設靈脈引導陣，那條一階上品的靈脈在他們的加固下比之前穩定了不少。
雖然品階不高，但靈氣的流轉已經可以支撐煉氣修士的正常修煉了。
對于望龍宗來說，這是十幾年來的第一口活水，如同干涸的河床上終于滲出了第一道細流，雖然水量還不大，但足以讓那些干裂的河床重新濕潤起來。
秦土岩蹲在靈脈裂隙旁邊，用手指探了探裂隙中涌出的靈氣濃度和純度，轉頭對秦坤元說了一句︰宗主，這條靈脈的根基比預想中好，一階上品的品階應該是穩的，等我把引導陣徹底布好之後，靈氣濃度還能再提升半成左右，足夠支撐煉氣修士的正常修煉了。
秦坤元點了點頭。
一階靈脈雖然不能支撐他這個築基修士修煉，但他只利用這些靈氣外加少量靈石便能滿足他日常的修行，修行成本降低了不少。
他沒有走過去細看，只是站在院子中央望著那些正在忙碌的門人。
墨影趴在院牆根下的陰影中，銀灰色的眼楮半闔著，尾巴偶爾甩動一下驅趕落在身上的飛蟲，正在享受著午後難得的安靜。
陽光從頭頂偏斜地照下來，將院牆和石屋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深淺交錯的暗色條紋。
院子里彌漫著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氣息——那種氣息里有新鮮泥土被翻開的味道，有靈石粉末在空中飄散的微澀氣息，有靈脈裂隙中涌出的濕潤而清冽的靈氣，也有那些正在干活的人身上散發的汗水和疲倦混合的氣息。
但更深處，還有一種望龍宗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東西在悄然彌漫——那種東西可以被稱作希望。
突然間，墨影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它的頭從兩只前爪之間抬起來，銀灰色的瞳孔轉向西北方向，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嗚咽。
那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蹲在它旁邊的人根本听不見，可秦坤元听到了。
他猛的抬頭朝著西北方向望去。
那個方向是鐵脊峰的位置，也是混亂之地三大勢力中最強的鐵脊會的山門所在。
秦坤元能感受到空氣中傳來的一陣極其細微的震顫，像是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密集地轟擊。
那些震動並不劇烈，卻持續不斷，每一次轟擊都像是隔著極遠的距離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回響，從岩石的深處傳到腳底，再傳到四肢百骸之中，像是大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傳遞著某種消息。
秦土岩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抬頭望向同一個方向。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指從靈脈裂隙中抽出來，在衣袍上擦了擦，低聲說了一句︰鐵脊峰那邊……打得很猛啊。
秦坤元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一直鎖著西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別處更暗一些，隱約能看到幾道靈光在雲層下方閃爍明滅，那是大型攻擊法術和防御陣法踫撞時產生的靈光波動。
從鐵脊會建立山門以來，鐵脊峰上的二階上品護山大陣從來沒有被徹底攻破過。
鐵脊會會主憑借那座陣法擋住了無數次外來的覬覦和進攻，才能在混亂之地站穩腳跟成為三大勢力之首。
但這一次，血刀門和黑岩商會聯手圍攻，持續了兩天的密集攻擊已經將那座陣法的靈石儲備消耗了大半。
鐵脊峰的護山大陣撐不住了，秦坤元低聲說了一句。
果然，半個時辰之後，西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山影之間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不同于尋常的靈術踫撞，帶著一種更加洪亮和低沉的音色，像是某層巨大的屏障在承受了太久的壓力之後終于碎裂時發出聲音。
那種聲音在空曠的盆地中回蕩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消散，像是一頭沉睡了太久的東西終于被驚醒後發出的第一聲低吼。
緊接著，喊殺聲和靈力踫撞的爆裂聲從那個方向遠遠地傳了過來，隔著漫長的距離，那些聲音已經模糊了許多，但在午後的寂靜中依然清晰可辨。
秦土岩站起身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目光望向那個方向，聲音中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鐵脊會倒了，混亂之地三大勢力的格局，從今天起要變了。
秦坤元沒有回答，他依然望著西北方那片正在逐漸平息下來的灰蒙蒙的山影，那些靈光正在消散，喊殺聲也在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寂靜。
鐵脊會在這片混亂之地盤踞了上百年，靠著一條二階靈脈和一座二階上品的護山大陣，把持著混亂之地最強勢力的位置這麼長時間，今日也走到了盡頭。
秦坤元心中涌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感覺——不是同情，不是快意，更像是一種在混亂之地待久了的人面對勢力更迭時特有的冷靜審視。
消息在傍晚時分正式傳遍了混亂之地的各處。
混亂之地那些酒肆和街巷之間，那些散修和小勢力的頭目們都等到了鐵脊會被覆滅的消息，一時之間混亂之地的局勢變得風雲變幻起來。
鐵脊會的護山大陣被攻破了，血刀門和黑岩商會的修士們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鐵脊峰，鐵脊會的長老和精銳們在失去陣法依仗之後被兩面夾擊，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一片片地倒下。
那些曾經在混亂之地橫行無忌的鐵脊會修士，那些曾經憑借鐵脊會的威勢欺壓其他散修和小勢力的打手們，在那天下午付出了多年來積累的全部代價。
有的人倒在山道上，有的人倒在石屋門口，有的人倒在藏寶庫的門檻處，手中還攥著剛抓起的靈石袋，只是再也沒有機會把它放進自己的儲物袋中了。
鐵脊會會主在重傷狀態下退守後山的閉關密室。
他原本想在密室中借助二階靈脈的靈氣盡快恢復傷勢，可血刀門門主和黑岩商會會長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兩位築基後期的修士同時出現在密室門口，將那條二階靈脈的入口徹底封死。
鐵脊會會主面對兩位同階修士的圍攻本就處于下風，再加上自身傷勢嚴重，靈力運轉不暢，很快就被逼到了絕境。
他在最後關頭做出了一個極其果斷的決定，那便是自爆。
那位曾經在混亂之地呼風喚雨的鐵脊會會主，在密室中引爆了自己全部的築基靈力，那股狂暴的沖擊力將整座後山的閉關密室都炸塌了半邊，碎石和瓦礫四散飛濺，煙塵沖天而起。
血刀門門主在那股自爆氣浪中受了重傷。
他當時距離最近，正在全力催動靈力壓制鐵脊會會主的最後反擊，自爆來得太快太猛，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撤退和躲避，被那股狂暴的氣浪正面沖擊到。
他的護體靈光當場碎裂，胸前的衣袍被氣浪撕開了一道大口子，皮膚上布滿了碎石劃出的血痕和靈力灼傷的焦痕。
他踉蹌著後退了數步，單膝跪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捂著胸口緩了很久才重新站起來。
黑岩商會會長退得比血刀門門主快了一步。
他在鐵脊會會主的氣息出現最後異常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立刻向後爆退，同時從袖中連續甩出了數張二階防御符 。
那些符 在他身前三尺處展開成一層層半透明的靈光屏障，將自爆氣浪的沖擊一層層地削弱和分散。
他雖然也被震得氣血翻涌、衣衫破碎，幾縷散亂的頭發被氣浪吹得貼在臉上，但整體傷勢明顯比血刀門門主輕了許多。
他站穩身形之後看了血刀門門主一眼，目光中有一閃而過的光芒，但又很快被他臉上那副慣常的和氣笑容蓋住了。
鐵脊會的地盤和積蓄在當晚就被兩家瓜分完畢。
血刀門雖然門主重傷，但依然拿到了鐵脊會積累的靈石和靈材中比較大的一部分。那些堆積在鐵脊會庫房中的靈石和靈材被一箱箱地搬上血刀門的靈車，在夜色的掩護下朝著血刀門的駐地運去。
那些押送貨物的血刀門弟子臉上帶著收獲的喜悅和劫後的慶幸，有的在低聲議論著門主今天斬殺鐵脊會會主時的威風和英勇，有的在估算著這批戰利品能讓血刀門每個弟子分到多少靈石，還有的在討論回駐地之後要如何慶功。
他們走得匆忙，連後方的警戒都放松了許多。
黑岩商會的會長站在鐵脊峰的山門口，目送著血刀門的靈車隊伍消失在遠處山道的轉彎處。
他臉上掛著那種交易達成之後的慣常笑容，既和氣又親切，像是剛剛完成了一筆雙方都滿意的買賣。
他把那只裝著鐵脊會核心功法玉簡的儲物袋收進袖中，轉身朝著黑岩商會的臨時營帳走去。
他身後的幾個黑岩商會高層長老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些眼神短暫而迅速，彼此心照不宣。
血刀門的人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們正在慶功和算計分到的戰利品，根本不會想到盟友的目光中已經悄然換上了另一種神色。
第二天清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的時候，黑岩商會傾巢而出。
四十多名修士在黑岩商會會長的帶領下，無聲無息地包圍了血刀門的駐地。
血刀門的護山大陣並未全力開啟，只有門中弟子負責警戒。
只是昨日血刀門覆滅鐵脊會，已經成為混亂之地最強大的勢力，甚至有弟子已經開始做起血刀門一統混亂山，他們可以在混亂山橫行無忌的美夢。
此刻的警惕不足平時的三成，甚至是一些關鍵的警戒位置無人值守。
黑岩商會會長甚至沒有下令等陣法被一步步磨破，他親自出手連續催動了數張二階中品的破陣符 ，那些符 化作一道道刺目的靈光重重轟擊在護山大陣的薄弱節點上，將血刀門的陣法屏障生生撕開了一道寬約丈許的缺口。
黑岩商會的修士們從缺口處涌入血刀門駐地的時候，血刀門門主還在內室中養傷。
他盤坐在蒲團上，靈力正在緩慢地修復著被鐵脊會會主自爆氣浪震傷的經脈和髒腑，他的靈力運轉不暢，連站起來都費勁，更遑論拔劍應戰。
他察覺到洞府之外的動靜，剛要掙扎著起身的時候，黑岩商會會長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那把帶著暗紅色紋路的短刀從血刀門門主的胸口穿入又從後背透出，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霧，濺在身後的屏風上，留下一幅暗紅色的、緩慢流淌的印記。
血刀門門主從床榻上滑落下來，身體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眼楮還睜著，瞳孔中的光芒正在快速地暗淡下去，像是水面上正在擴散的墨滴被越來越深的水色吞噬，歸于沉寂。
黑岩商會會長收回短刀，用一塊布巾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跡，然後把它放回袖中。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經失去溫度的尸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尋常事務︰血刀門剩下的人，願意降的就收了，不願意降的也一並處理了，利落干淨些。
血刀門的修士們在門主死後很快就放棄了抵抗。
那些曾經在鐵脊峰上並肩作戰的盟友，此刻已經變成了收割者。
有的血刀門修士被當場斬殺，有的則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求饒，有的癱坐在牆角面如死灰，目光空洞地望著那些曾經的同袍正在被一個個帶走和歸置。
整個混亂之地在一夜之間又倒下了一個大勢力。
鐵脊會和血刀門先後覆滅，原本三分天下的格局已經徹底崩塌，只剩下黑岩商會一家獨大。
那些被收編的血刀門殘余修士在天亮之後被帶回了黑岩商會的駐地，他們將接受重新整合和編入，成為黑岩商會的附屬力量。
混亂之地的街巷和酒肆在這兩天里彌漫著一種比往常更加凝重的氣氛。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和等待時機的小勢力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黑岩商會正在以鐵腕手段吞並和整合混亂之地的力量，那些曾經在三大勢力夾縫中生存的小勢力要麼選擇投靠黑岩商會，要麼就得做好被清掃的準備。
混亂之地正在從一個三足鼎立的局面轉變為一個單一霸主完全掌控的格局。
秦坤元站在新得的院牆頂上，望著遠處正在升起的晨曦。
鐵脊會覆滅了，血刀門也覆滅了，黑岩商會一統混亂之地的趨勢已經不可逆轉。
望龍宗剛剛奪得靈脈、剛剛站穩腳跟，就要面對一個比之前三大勢力中的任何一個都更加強大的對手。
黑岩商會的會長能在與血刀門合作覆滅鐵脊會之後立刻反手滅掉血刀門，這份果斷和狠辣說明他從來就沒打算讓血刀門活到分完戰利品那一天。
他利用鐵脊會會主的自爆重傷了血刀門門主，然後借著對方養傷的間隙發動突襲，一步快步步快，把整個混亂之地都攥進了自己手里。
秦坤元在混亂之地待了十幾年，見過無數次小勢力之間的爭奪和吞並，但像黑岩商會會長這樣果決狠辣、環環相扣的手法，他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混亂之地的風正在變向，而望龍宗還站在風口上，剛剛離開岸邊的淺灘，還沒有真正駛入更廣闊的水域。
秦坤元不知道自己能在黑岩商會的陰影下撐多久，也不知道那條剛到手的一階靈脈能養出多少新的力量。
他只知道在混亂之地這種地方，只有站到最後的才配擁有安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