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坤玉回到龍首峰的當天傍晚，暮色剛沉，龍首峰議事堂中已經坐滿了人。
靈燈的光線從穹頂垂落下來，將整座堂內照得通明透亮，牆壁上那些歷代秦家族人留下的刻痕和題記在暖黃色的光暈中若隱若現，像是沉默的見證者。
堂中坐了十余人，除了閉關穩固境界的秦鍛火和遠在混亂山的秦坤元之外，秦家的所有長老都到了。
族長秦靈華坐在側位上，身側依次坐著剛從自個駐地返回的秦真稻、秦靈安、甦菁、李長漪，再往下是唯一不是築基境界的長老秦真名，秦真名對面便是近兩年新增秦靈墨、秦靈宗、秦坤重這些新晉築基。
秦坤堰和秦坤靈兩人成為築基修士之後自然就有了長老席位，如今也是坐在了議事堂。
秦坤玉坐在主位上，目光看了眾人身上掃過，其他人也都是看向秦坤玉，顯然也是在等他開口。
秦坤玉端起茶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了，道︰
今日召集各位，有幾件事要說，第一件事，便是關于六哥秦坤元。
當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堂中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
場中除了秦靈華、秦真稻、秦靈安三人之外，其余人的神色中帶著相同的疑惑和不解。
秦坤元在秦家並不是一個被經常提起的名字，大部分年輕一代只知道他是坤字輩排行第六的族人，當年築基失敗後坐化了，留下幾句關于他雙靈根資質天賦最好的零散記憶。
但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時間如同一層積灰蓋在那段記憶上，只有在偶爾翻看族譜或者長輩提起往事的時候才會被重新拂開片刻。
可秦坤玉此刻鄭重其事地提起這個名字，而且用的是關于六哥這樣確定的語氣，顯然並不只是為了提一個已經故去的人。
“太上長老，坤元他…不是已經坐化了嗎？”，秦坤重不解的問道。
六哥當年並沒有築基失敗坐化。秦坤玉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如同一顆投入池水的石子，在堂中眾人心中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目光掃過那些新晉築基面孔上浮現的驚訝，繼續道︰當年我在外得到了金丹真人的傳承，但也因此得罪了金丹家族荀家，為了家族不至于徹底覆亡，所以老族長便安排天賦最好的秦坤元詐死脫身。
讓他帶著五名族人離開了秦家，在九劍宗和九霄宗交界處的混亂山扎根，作為秦家的一條暗線保存實力。
你們也應該知道，荀家這些年一直在找我，荀家的威脅懸在秦家的頭頂，秦家隨時可能被連根拔起，所以老族長做這個決定，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也能留住秦家的種子。
堂中安靜了片刻。
秦坤重是坤字輩的大哥，他坐在離主位最近的位置，此刻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某處，像是在消化秦坤玉方才那番話，又像是在把許多年來那些零散的、未被解釋過的細節重新拼接。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當年秦坤元之後連葬禮都辦得倉促，為什麼老族長的態度異常平靜，為什麼族中長輩對秦坤元的名字總是避而不談。
秦坤堰和秦坤靈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各自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疑惑變成了恍然，那些被塵封多年的記憶碎片正在那個瞬間被重新拼合起來。
坤元這些年一直在混亂山經營，秦坤玉說道︰前些日子我去找過他，他已經同意返回家族，如今混亂山那邊的局面也已經穩定了，他創建的望龍宗已經掌控了三條二階靈脈和五條一階靈脈，築基修士也有了幾位，所以需要有人過去接替六哥的位置，讓他能夠脫身回來。
秦真稻開口說道︰混亂山那邊不比九龍山脈，那片地方沒有大宗門的規矩和約束，全靠自己的拳頭說話，非築基修士過去鎮不住場面，所以需要派合適的人。
秦坤玉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坐在堂中下首的秦靈宗︰七長老，混亂山那邊需要一位擅長戰斗的築基修士鎮守，你善戰，獵妖經驗豐富，做事果斷，適合接替六哥的位置。
你去混亂山主持望龍宗的事務，穩住那邊的局面，等六哥交接完畢回來，你再視情況決定是常駐還是輪換。
秦靈宗站起身來，身形挺拔如同一柄被反復淬煉過的鐵器，聲音篤定而干脆︰我明日就可以動身。
不急。秦坤玉擺了擺手，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等六哥那邊把鐵脊山的駐地安頓好之後，再動身不遲，這段時間你先把手頭的事交接清楚，把戰堂那邊的安排做妥當。
我會讓甦菁給你配一批靈材和法器帶過去，混亂山那邊物資不比九龍山脈充裕，不能空著手去。
秦靈宗應了一聲重新坐下。
他坐下的動作帶著慣常的利落，但與方才起身時相比似乎多了幾分鄭重，顯然是在心里已經開始盤算著帶哪些人、備哪些物資。
秦坤玉又將目光轉向坐在末席的秦坤靈，那雙在靈燈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的眼楮落在她臉上。
十五姐，你也一起去。
秦坤靈聞言微微一怔。
她築基不過半年，修為還沒有徹底穩固，雖然已經順利突破了那道門檻，但此刻身上依然帶著幾分初入築基時特有的、尚未完全轉化為實戰能力的生澀。
她沒想到家族會派她去混亂山那麼遠的地方。
混亂山的情況他剛才也听秦坤玉說過，位于九劍宗和九霄宗交界處的三不管地帶，亂得很，她自身並不擅長戰斗，為什麼會讓她去那里？
秦坤靈雖然不解，但對于秦坤玉的安排沒有二話，立刻起身來應道︰
秦坤玉卻是主動解釋道︰听族長說，十五姐你已經是二階下品煉丹師了，混亂山那種地方煉丹師極少，你過去之後可以利用丹藥幫助望龍宗的修士提升實力和穩定人心。
靈宗叔負責鎮守和戰斗，你負責丹藥和後勤，你們配合好，望龍宗在混亂山那邊才能真正扎根，臨走之前從庫中多帶一些靈藥和丹方。
秦坤靈點頭應下，旁邊的秦靈宗也微微頷首致意，兩人交換了一個簡短的目光，現在任務的方向已經清楚了，彼此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如何配合。
秦靈墨建議在鐵脊峰布置一座護山大陣，並在鐵脊山那邊布設一座穩定的傳訊陣，方便與龍首峰定期聯絡。
對于秦靈墨的建議，秦坤玉自然是采納了。
混亂山那邊現在掌控著三條二階靈脈和五條一階靈脈，靈脈倒是其次，混亂山盛產黑金石，此物可以煉器和鑄造，存量不小，我們穩定混亂山局勢之後，就要盡力開采黑金礦石。
那邊的產出可以納入家族的資源體系，能反哺龍首峰的消耗，也能給家族多一條退路。
靈宗叔、坤靈姐你們過去之後，先把基礎和賬簿理順，把產出和消耗的賬目定期報回來。
六哥在那邊經營多年，打下了不錯的基礎，你們接手之後不要急于擴張，先把已經到手的東西守穩，再考慮下一步。
秦靈宗鄭重地應了一聲，秦坤靈也跟著點了點頭。
秦真稻在旁邊問了一句關于混亂山周邊黑岩商會殘余勢力的具體情況，秦坤玉簡要答了幾句，把秦坤元那邊已經收編和清理的情況說清楚了，便沒有再多展開。
秦坤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回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然後他開口說了第二件事。
他的語氣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覆蓋在了聲調的表面，讓那些字句落下來的時候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重量。
還有一件事，跟你們每個人都有關，那就是落鳳山脈那邊的局勢。
堂中的氣氛在听到那個地名時明顯收緊了幾分。
那些方才還在低聲討論的聲音立刻停下，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主位上。
落鳳山脈對峙的事秦家大部分人都听說了，那些從坊市和過往散修口中零散傳來的消息，如同被風吹散的碎片落在九龍山脈的每一個角落，有人當閑談來說，有人憂心忡忡地听著，有人則試圖從那堆碎片中拼出完整的圖景。
他們秦家自然早就知道了落鳳山脈那邊的局勢變故。
秦坤玉說道︰吳國的青雲宗已經明確出兵了，金刀盟也加入了他們的陣營，這是不久前宗主李如峰親口告訴我的消息，楚國三宗目前正在增兵應對，但整體戰力不佔優勢。
一旦正式開戰，整個楚國的大小勢力都會被卷進去，不僅是我和老族長，你們都免不了要上戰場。
堂中安靜了片刻，那種安靜比方才更加沉，像是連靈燈燃燒的細微聲響都被放大了。
秦靈華率先開口打破了那片安靜，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那秦家需要提前做什麼準備？
提前購入一些必要的資源。秦坤玉說道︰一旦開戰，防御類法器和療傷丹藥的價格必然會暴漲，秦家要趕在局勢進一步惡化之前，把手頭的余錢集中起來，大量收購三樣東西——防御符 、護身法器、以及療傷丹藥的主要靈材。
這三樣是戰場上消耗最快的，也是戰後最難補上的，庫房中有多少余錢、能騰出多少靈石收購，都要提前算清楚，就算打不起來，這些東西囤著也不會虧，轉手賣出去還能賺一筆。
秦靈華翻開隨身攜帶的冊子，手指快速劃過那些記錄著庫房余額和月度開支的頁面，一邊估算一邊低聲道︰庫房里目前存著大約四萬塊下品靈石的周轉金，但這部分不能全部動，要留一部分維持日常運轉。
如果再把幾個坊市鋪面和龍脊峰那邊礦脈近期的收益算進去……他抬頭看了秦坤玉一眼，大概能騰出兩萬五千塊下品靈石來專門采購。
秦家剛提升龍首峰的靈脈，花費巨大。
才兩年的時間，秦家又多了不少積蓄，可見秦家自從成為金丹家族幾番擴張之後，造血能力遠超原先築基家族時期。
差不多了。秦坤玉道，兩萬五千塊能收不少東西，族長你負責牽頭，靈墨叔負責陣法材料，我父親負責采購靈藥，分頭去收，不要集中在一兩家鋪子，分散采購，免得驚擾市場。
“我們記下了”，族長秦靈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