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鳳山脈中段，有一座被歲月反復打磨過的無名孤峰之上。
峰頂寸草不生，裸露的灰色岩面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和凹痕，周邊有幾塊奇形怪狀的巨石在峰頂屹立。
夜風從山脊線的邊緣灌進來，帶著前線特有的那種混著焦灼塵土和細微血腥氣的干燥氣息，拂過那些被風沙磨平的岩石表面時發出持續而細碎的嗚咽聲。
三道人影盤坐在峰頂最高處的三塊突岩上，各自面朝不同的方向，又各自用余光注視著彼此。
雲層低垂，將月光遮去了大半，只有遠處邊境線上偶爾爆開一團正在消散的靈光余燼，如同夜空中驟然綻放又驟然熄滅的花火，在暮色和夜色之間明滅交替。
雲霄老祖坐在最東側的那塊突岩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道袍，滿頭銀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著。
他的面容依然蒼老而紅潤，那雙半闔著的眼楮像是正在假寐，又像是在感受遠處那些正在逐息減弱的靈光余波的余溫和方向。
他的周身沒有絲毫靈力外泄，盤坐在突岩上的姿態如同一塊被流水沖刷了千年的河卵石，表面平靜無波，內里卻蘊含著足以將整座山峰碾碎的力量。
他的目光在那些正在遠處消散的靈光余燼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沉穩︰
北段那邊的戰報已經送過來了，雖然已經重新奪回防線，但陣樞光幕碎了，需要重新鋪設。
中段和北段的情況差不多，這兩處防線今日便是死了十一位金丹修士，包括你們九劍宗的一名金丹巔峰的劍修。
他左手邊大約十丈外，九劍宗的劍塵真君坐在那塊被風沙磨得光滑的突岩上，身形筆直如同出鞘的劍。
那柄通體青色的長劍橫放在他的膝頭，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和紋路，樸素得像一截未經打磨的鐵條，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靈光。
他的目光在听到自己宗門的金丹巔峰修為的門人被青雲宗的修士擊殺之時，眸中的冷意一閃而過。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頭的劍鞘上，沒有抬頭，但其他兩人都能清楚的感覺到劍塵真君冰冷的劍意。
過了好一會兒，劍塵老祖周邊凝聚的劍意才慢慢消散。
劍英被殺之事，我九劍宗自當記下，但如今有一個問題我們必須要重視”，劍塵老祖的沉聲說道︰“北段的陣法完全毀了，中段和南段的也都要修復，整條防線已經不具備承受第二次正面沖擊的能力了，如果聯軍在短時間內發動第二次進攻，我們擋不住。
坐在他右手邊稍遠處的玄陽宗赤陽真君抬起眼來，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道袍，一頭赤紅色的短發在夜風中如同火焰般微微跳動著。
他的面容粗獷，那條橫貫左胸的舊傷疤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像是被反復縫合和愈合過太多次的舊痕跡。
他開口時聲音帶著火屬性修士特有的那種粗糲和直接︰劍塵道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難道是要把落鳳山脈讓出去？”。
“這是最好的辦法”，劍塵老祖說道。
“你可知道放棄落鳳山脈，就意味著要讓青雲聯軍長驅直入，你是想要把戰火燒到我玄陽宗的腹地？
你九劍宗的地盤在北邊，落鳳山脈的失守對你們的直接影響最小，所以你當然可以這麼說，但要讓我放棄落鳳山脈，絕無可能，赤陽真君說話的時候，須發上揚，周邊的空氣都似乎要燃燒起來。
雲霄老祖眸子輕抬，先後看了劍塵老祖和赤陽老祖一眼，沒有立刻回應赤陽老祖的話。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緩慢地移動著，從遠處那些正在消散的靈光余燼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搭在膝頭的手背上。
片刻後他才開口道︰赤陽道友，你又何必意氣用事，落鳳山脈的防線已經守不住了。
即使修復，也無力擋住青雲聯軍的下一次攻勢，失守也只是時間問題，它已經失去了作為防線存在的完整結構。
我們需要面對的現實是，如果聯軍再次發動同等規模的攻擊，這條防線我們根本守不住。
劍塵真君抬起眼來，看向赤陽真君的方向，緊跟著說道︰
你們玄陽宗的腹地確實緊挨著落鳳山脈的南段。
如果防線後撤，玄陽宗確實要承受聯軍的前期沖擊。
但如果你堅持守住這條已經破碎的防線，玄陽宗要承受的不只是前期沖擊，而是整個防線的崩潰和全線潰退。
听到雲霄老祖和劍塵老祖兩人的話，赤陽真君猛地站起身來，那道動作帶起了一陣正在快速擴散的靈力波動，將他腳下的碎石震得微微滾動和跳動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在那塊突岩上站了片刻，然後重新坐了下來，落座的動作比方才略微重了一些。
他的聲音依然粗糲，但語速比方才略微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慢下來的語速來壓制正在翻涌的情緒︰
我玄陽宗在落鳳山脈南段經營了上萬年，那些靈脈、靈田、靈礦，不是一天兩天建起來的。
如果防線後撤，我們就是在把萬年建起來的東西全部拱手讓人。
即使將來能打回來，那些東西也已經被挖空采盡了，到時候我玄陽宗怕是連三宗之一的地位都保不住了吧。
雲霄老祖在他說完之後沉默了片刻之後才說道︰赤陽道友，你的顧慮我也明白。
但落鳳山脈這條防線已經成為青雲宗持續消耗我們三宗力量的死亡之地，我們繼續在這條防線增加力量不過是加速我們三宗的虛弱。
這一點，你肯定也是知曉的。
“落鳳山脈的防線還沒有完全崩壞，我玄陽宗已經派出宗內擅長陣法之道的長老加速防線陣法的修復，你們兩宗如果也願意全力支援，我們完全可以在他們下一次進攻之前完善防線的防御”，赤陽老祖依舊堅持道。
劍塵真君的目光從自己膝頭的劍鞘上移開，落在赤陽真君的側臉上，沉聲道︰
赤陽道友，你們的靈材儲備還能支撐多久？據我所知，陣樞光幕修復所需的材料，後勤庫房已經不夠了。
北段完全重建所需的三階靈材和陣材，目前只能湊夠一半。
如果陣法的修復不能及時完成，前線的工事和陣基節點將長期處于裸露和中斷的狀態，不需要聯軍再組織第二次同等規模的正面會戰，只要持續派出三到五次類似的正面沖擊，就能在陣樞光幕修復完成之前再次將我們的防線撕開一道缺口。
這一點，道友難道真的不知道嗎？
赤陽真君的嘴唇抿緊了片刻，目光一臉肅然的看著雲霄老祖和劍塵老祖說道︰我玄陽宗在落鳳山脈的防御工事和節點已經建設了上千年，不是一天兩天能夠替代和重建的。
即使防線後撤，那些靈脈和陣基節點也無法帶走。
後撤本身就是在放棄一千年積累下來的東西，而那種損失是短期內無法彌補和替代的，更何況在失去了落鳳山脈的緩沖和縱深之後，玄陽宗腹地的邊界將直接暴露在聯軍的兵鋒之下。
他停頓了一下︰玄陽宗承受不起這個代價。
雲霄老祖的目光在夜色中緩慢地移動著，從赤陽真君的側臉移到劍塵真君膝頭那柄青色長劍的劍鞘上，又從劍鞘上移向遠處正在逐息變暗的天際線方向。
落鳳山脈的防線維持的成本已經超過了它能夠產出的收益，即使你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數據已經擺在桌面上了。
防線後撤不是投降，不是潰退，是在能夠控制損失的情況下主動收縮戰線，以爭取足夠的時間來重新整編和鞏固。
你不想失去落鳳山脈，但如果你繼續堅持這條已經碎裂的防線，你失去的不會只是落鳳山脈。
听到雲霄老祖的話，赤陽老祖面色猛的一變，道︰“難道你九霄宗要不顧三宗聯盟的約定，想要撤軍？”
劍塵老祖也是有些驚訝的看向雲霄老祖。
“你們不必擔心，背盟的事情我九霄宗自然不會做，但無謂的損失我們也不會做”，雲霄老祖沉聲說道。
听到雲霄老祖的話，劍塵老祖不再說話，但赤陽真人的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