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持续加深。
远处阵枢光幕的余烬已经彻底散了，风从落凤山脉的方向灌过来，在岩石缝隙间磨出细碎的声响，把最后一点灵光碎屑吹散进暗处，像是被风翻动的旧页正在释放它们累积的重量，一页页地合拢、放回原处。
赤阳真君把卷轴收回袖中，但仍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袖口那卷银灰色的余迹上移开，落在云霄老祖刚刚站起来的背影上，语气粗粝，像砂石在铁板上摩擦，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直接和不容回避：
云霄道友，我们之间的契约虽然签了，但你我都明白，这份契约能不能兑现，要看的不是我们签了多少字，而是青云宗和金刀盟的野心到底想要多大。
云霄老祖闻言停下步子，侧过身。
他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给了赤阳真君一个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
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不带波澜，却沉得让人无法忽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
赤阳真君也在突岩上站直了，他那头暗红色的短发在夜风中翻卷，像一簇正在缓慢冷却的火仍在释放最后的余温。
如果青云宗的胃口只到玄阳域为止，我玄阳宗有此契约在手，得九霄和九剑两宗援助，完全可以在炎虎山脉另立山门，我们三宗都承受得起这块肉被撕走，哪怕疼，也还有力气慢慢长回来。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他们要的是整个楚国修仙界呢？我们三宗该怎么办？
听到玄阳老祖的话，云霄老祖和剑尘老祖的目光都是看向他，脸上也是一副认真的神色。
玄阳老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拼死一战，要么退出楚国，而这两条路，我们都走不起。
青云宗和金刀盟两方势力联手，实力已经超过我们三宗，所以就算是我们三宗不愿投降，最后结局也是可以预料。
若是不战而退，那我们三宗万年以来的努力都化为乌有，我们如何面对三宗的祖师？
剑尘真君的脸上的淡然也是消失不见，露出难看的神情。
显然是玄阳真人的话戳中了他们内心的痛点。
玄阳道友，你的话我们都明白，所以我们三宗必须要竭尽全力，要让青云宗看到我们三宗的决心，剑尘老祖说道。
云霄老祖没有立刻接话。风从他的身侧灌过去，把他那件旧道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赤阳道友你说的话也正是我的担心所在，青云宗野心勃勃，我看他们的扩张是不会自行停下的。
拿下玄阳域之后，他们会继续往前推，一直推到整个楚国修仙界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这不是猜测，是他们的节奏。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的下一轮进攻到来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不知道玄阳道友是否已经有了办法？
赤阳真君直接接上了他的话：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金刀盟从这场仗里拆出去，只要他们退出，光靠青云宗自己，面对我们三宗的反攻，他们连落凤山脉都守不住。
剑尘真君在夜色中开口问道：你是想分化青云宗和金刀盟的关系？”
“不是，我们之前就谈过，青云宗与金刀盟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想要分化他们怕是不易，但若是让金刀盟腾不出手帮助青云宗呢？”，玄阳真君说道：
“在吴国的处境并不好。
他们崛起太快，得罪的人太多。
长生宫和药王谷结盟只是一个开头，吴国那边至少有四五个元婴宗门跟他们有旧怨。
如果这些势力在金刀盟主力被拖在楚国的时候同时发难，金刀盟就必须回防。
他们撑不起两线作战。
说不定青云宗还会因为与金刀盟结盟的缘故被其他元婴势力敌视。
云霄老祖听到玄阳老祖的话，眼里闪过一道亮色：
道友的意思我明白了，长生宫和药王谷的联盟确实是是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只是我们如何联系长生宫？我们这些人怕是已经被青云宗和金刀盟的那些人盯住了，我们不可能悄无声息离开楚国”。
剑尘老祖这时也说道：“或许我们不需要直接联系他们。
但我们可以把金刀盟在楚国战场的消耗情况和内部空虚的消息，通过商路和散修的渠道传到药王谷外围的耳目那里。
把真实的信息放在他们能看到的地方，剩下的事他们会自己做决定，我不信他们会无动于衷。
赤阳真君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这件事玄阳宗已经开始在做了，我们在吴国那边有几条商路，消息可以通过那些路线传到药王谷外围。
不用直接接触核心层，等消息从外围自然渗透进去就行，青云宗和金刀盟肯定是做不到长期封闭吴楚两国修仙界的的交流的。
剑尘真君有些激动的说道：若长生宫那边真要动手，那金刀盟肯定会回防，一旦回防，那这边楚国战场上的联军攻势就会中断，青云宗独自面对三宗联合反扑，最多只能维持防守，之前吃下的都要吐出来。
云霄老祖听完他们的话，在那道持续的风声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既然如此，金刀盟那边的事就由玄阳宗负责。
消息传递的路线和节奏你自行把握，不需要回传确认，风险太高。
九霄宗和九剑宗会在落凤山脉的收缩过程中继续保持对青云宗的压力，让他们分不出手去支援金刀盟本土的防务。
赤阳真君看了云霄真人说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如果金刀盟不回防呢？如果长生宫和药王谷只是施压，不动手呢？
云霄老祖说道：长生宫和药王谷已经被金刀盟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只要有削弱金刀盟的机会，长生宫肯定不会错过。
药王谷的势力范围紧挨着金刀盟的侧翼，如果金刀盟在楚国战场消耗过大，药王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即使长生宫不出兵，药王谷自己也会有所动作。
夜色没有变得更浓，也没有变淡。
风声从落凤山脉的方向持续灌过来，在碎石和岩缝之间穿行、分叉、汇合，像一层被反复折叠后又摊开的厚织物正缓慢释放它积蓄的余温。
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赤阳真君打破了沉默说道：那就这么办吧，反正我们三宗也没得选了。
云霄老祖道：“此计可行。”
“善”，玄阳老祖点头道。
三人点头之后，身形一动，三人已经消失在孤峰之上。
风还在吹，把三人的足迹和灵力余迹逐一抹平，如同从未有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