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壳还在袖子里硌着小臂，陈三更的拇指无意识地刮过边缘。那点金属的凉意像根细线，把他从记忆的泥潭里往外拽了一寸。他没动，阿绯也没动。拱门外的地面上，湿脚印一路延伸进来，尽头那只小小的布鞋静静躺着，鞋尖朝内，像是谁故意摆好的祭品。
第七圈红绳断了，灰烬簌簌落在碎骨铺成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响。他左腕裸露出来的线芯是暗红色的，不是血，但比血更瘆人——像是某种活物干涸后留下的残渣。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阴眼持续开启太久，脑子像被钝刀来回锯着。他知道不能再看了，可眼睛就是移不开那只鞋。
六岁那年他在乱坟岗被人找到时，脚上就少了一只鞋。老张说他是半夜自己跑出去的，手里攥着半截红烛，嘴里念叨“新娘子哭了”。第二天他就发起高烧，烧到第三天夜里，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吹气，说：“你回来了。”
现在那只鞋又出现了，从鬼市深处延伸出的湿脚印，通向废墟，通向过去，通向他记不清却忘不掉的东西。
阿绯站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旗袍下摆轻轻晃动，像有风，可这里没有风。她没回头，也没说话。这种沉默不对劲。她平时话不多，但该开口时从不犹豫。现在她像在等什么，或者怕什么。
陈三更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让他清醒了些。他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贴在眉心。金属的寒意刺进皮肉，短暂压住了颅内的胀痛。视线勉强稳住，他扫向拱门外。
雾气翻涌，原本稀薄的白雾此刻像煮沸的水，层层叠叠往上冒。魂火蓝光忽明忽暗，照得石柱影子扭曲拉长，像几条垂死挣扎的蛇。地面温度骤降，湿脚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留下焦黑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眯起眼，阴眼勉强聚焦。三道黑影正在高速逼近，从不同方向包抄，速度极快，但落地无声。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邪祟。它们移动时，空气里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是骨头错位又强行拼接。
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阿绯的手腕往回拉。动作粗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扯倒。两人背脊相撞，他顺势后退半步，靠上石柱，把背让给她。
“别耍花招。”他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后面归你。”
阿绯冷笑一声，没挣脱，指尖悄然燃起一簇狐火。紫焰微弱，跳动得不太稳，映亮她半边侧脸。她嘴角扬了一下，那种狐狸似的笑，但没到眼角就停住了。
“你要信我，刚才就不会把我拽这么狠。”她说。
“我没信你，我只是不信我自己松手。”他盯着雾中，“敌人三个，速度快，带骨响，不是普通傀儡。你认得吗？”
她没答。
他知道她认得。她只是不想说。
他把铜钱剑从腰间抽出三寸。冷光乍现，剑身刻痕渗出淡淡血雾，像是吸过太多怨气，连铁都开始腐烂。这把剑不是凡物，是养父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说是“能镇得住你看见的东西”。这些年他靠它活下来，也靠它杀过不该杀的。
剑出鞘的瞬间，周围阴气被压下一瞬，但马上反弹得更猛。雾气翻滚得更剧烈了，魂火蓝光骤然熄灭一下，再亮起时颜色偏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他呼吸一紧。
左手腕剩下的六圈红绳突然齐齐发烫，不是表面灼热，而是从皮下烧起来，血管里像爬满了蚂蚁。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底下浮现出暗红纹路，顺着经络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想破肤而出。
“你封印快撑不住了。”阿绯忽然说。
“废话。”他咬牙，“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总该知道怎么补？”
“补不了。”她语气平静，“第七圈断了，说明它认定你已经不需要藏了。现在不是补的问题，是扛不扛得到下一秒。”
他没回。
他知道她在说真话。因为每次她说谎，耳朵会动一下，像狐狸察觉危险时那样。而现在，她的耳朵纹丝不动。
雾中传来第一声“咔嗒”。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具身影从浓雾里爬出来，动作怪异，像是关节全被拆开又胡乱装上。它们四肢着地，头颅反折向后，脸朝下贴着地面，脖子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胸口裂开一道巨口，边缘参差，像被人用钝器硬生生撕开。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不断蠕动的黑雾。
它们没立刻进攻，而是停在十米外，呈品字形包围，缓缓挪动，调整位置。每一步落下，地面焦痕就扩大一圈。
陈三更缓缓转动身体，带动阿绯一起。两人背脊始终相抵，利用狭窄地形限制敌人包抄空间。他右手握剑，左手按在石柱上，指腹蹭过粗糙的表面，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
“是你引来的？”他低声问。
“若真是我布的局，你现在已跪着了。”她答得干脆，“你以为我想在这种地方打架？我这身旗袍可是限量款。”
话音落时，远处雾中又传来骨骼错位般的声响，比之前更深、更沉。不止三具。
他心头一紧。
不止三具，是三具先头，后面还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他问。
“我提醒了。”她冷笑，“从桥上开始我就在提醒。你当我是来陪你逛夜市的？”
他没说话。
他是知道的。从她出现在桥头那一刻起，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危险。但她不说透，他也不问清。他们之间就这样，话只说一半，真相藏三分，剩下四分靠猜。猜对了活命，猜错了死人。
现在他宁愿她直接捅他一刀，也比这样吊着强。
他把铜钱剑再抽出一寸，剑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血雾扩散得更快，周围阴气被压制了一瞬，三具傀儡的动作迟滞了一下。
就这一瞬，足够他看清它们胸口裂口里的东西——不是空的，里面嵌着半张人脸，闭着眼，嘴唇微张，像是在无声呐喊。那脸他认得。
王建国。
半小时前在鬼市广场，他看到过写着“王建国”标签的瓶子。那是阿绯收走的魂魄之一。
现在这张脸被缝进傀儡胸口，成了驱动它们的燃料。
“你收的魂，”他嗓音发哑，“被用来对付我们？”
“不是我收的都被用来对付你。”她纠正，“是我收的，才没被拿去炼傀儡。”
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那些没被她带走的散魂，早就成了魄夺者的养料。她至少还给了它们一个容器，而不是任其被撕碎重组。
可这不代表他能信她。
他余光瞥见她耳坠轻晃，琉璃耳坠里魂火躁动，颜色忽蓝忽红，像是也在承受压力。她旗袍下摆无风自动，骨簪微颤，显然也不轻松。
她不是全然掌控局面的人。她也在赌，赌他能撑住，赌她还没被彻底抛弃。
“你怕什么？”他忽然问。
“怕你死得太早。”她说，“我还等着听你一句实话。”
“我说过了。”
“你说‘我站在这’，那不算。”她声音低了些，“我要听的是‘我相信你’。”
他没答。
他知道这话不能说。一旦说了，就等于把自己最软的地方递到她手里。她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毁了他，只要轻轻一捏。
他宁愿死在傀儡手里，也不愿死在信任里。
雾气越来越浓，三具傀儡缓缓逼近，距离缩短到七米。它们胸口的人脸开始抽搐，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极细微的呜咽声，像是王建国临死前最后的求救。
陈三更咬紧牙关，把注意力从声音上扯回来。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只童鞋，不去想六岁那年的梦，不去回忆乱坟岗上的红烛和哭声。他现在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活过接下来十分钟。
他把铜钱剑横在胸前，左手掐住手腕第六圈红绳，用力一勒。疼痛让他精神一振，视野黑斑暂时退散。
“准备好了？”他问。
“我一直准备着。”她指尖狐火微亮，映在瞳孔里，竖线状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人缓慢后退，最终退至拱门两根石柱之间。狭窄空间限制了敌人包抄，但也让他们无路可逃。一旦失守，就是死局。
三具傀儡停在五米外，不再前进。它们抬起头，反折的脑袋缓缓转正，脸终于朝上。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暗雾。
它们不攻击。
它们在等。
等什么？
陈三更脊背紧贴石柱，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傀儡不是来杀他们的。
是来拖时间的。
背后有更大的东西在靠近。
他左手第六圈红绳突然剧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炸开。皮肤底下暗红纹路迅速蔓延，爬上手臂。他闷哼一声，差点松手。
“撑住。”阿绯低声说，“别让它破出来。”
“你说得轻巧……”他喘了口气，“你身上那玩意儿不也快压不住了？”
她没答，但耳坠魂火猛地闪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质问。
雾中传来第四道“咔嗒”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沉，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调整姿势。地面微微震动，石柱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陈三更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最左侧的傀儡。他和阿绯同时转动身体，始终保持背靠姿态。一人守左，一人控右，攻防预备位已成。
他盯着那具傀儡胸口的人脸，王建国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黑白分明，带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王建国，还是对自己。
傀儡嘴角咧开，无声笑了。
第一击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