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雾中，又有轻微“咔嗒”声传来。
陈三更没回头。他把铜钱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沾着黑灰和碎骨渣，血雾早已散尽，只剩铁锈味在鼻腔里打转。左臂那股烧灼感没退，反而顺着经络往上爬，像有根铁丝从指尖穿进骨头，一路绞到肩膀。他低头看了眼手腕——第六圈红绳焦了半边，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暗红的线芯，像是被火燎过的血管。
阿绯靠在石柱上，旗袍下摆撕到大腿根，布条垂着，风吹不动。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蹭了下唇角的血，抹了一道红在虎口。耳坠里的魂火跳了两下，颜色偏青，照得她半张脸泛绿。她抬手拨了下发髻，骨簪晃了晃，没掉。
两人谁也没提走的事。
拱门后的耳房塌了半边，剩下一面墙还立着，顶上横梁斜插进土里，像个歪脖子。墙角堆着碎砖和断木，勉强能挡风。陈三更拖着腿往那边挪，靴底在焦痕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沟。每走一步，左臂就抽一下，像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绯跟上来，脚步轻，落地没声。她没看他，也没问，径直走到墙根，靠着坐下，旗袍蹭过碎石，发出沙沙响。她把破掉的布条扯下来，叠成小块，按在大腿伤口上。血已经不流了，但皮肉翻着，看着还是瘆人。
陈三更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掏出打火机，拇指刮了下轮子。火苗冒出来，只有平时一半高，黄中带灰，像是被什么压着。他举着火，在门口来回晃了两下，火焰始终没变蓝，也没灭。
“能待一会儿。”他说。
“不能待太久。”她接话。
他没反驳，拄着剑，慢慢蹲下，背靠残墙。两人隔了不到两米，中间是片碎瓦堆。他闭了会儿眼，脑袋沉得抬不起来。阴眼还开着，视野边缘发黑，像被人拿墨汁刷过一圈。他知道该合上，可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你刚才挡了一下。”他忽然说。
“哪一下？”
“左边那个扑你的时候，你偏了半步，把我让过去了。”
她轻笑一声，“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忙着砍脖子，顾不上看后头。”
“我顾得上。”他嗓音哑，“你也在看。”
“当然。”她说，“我们背后都没长眼睛，只能靠彼此。”
他没接这话。手指抠着地面，抓了把灰，松开，灰从指缝漏下去。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裂口，混着血和泥，指甲缝里嵌着黑点，像是傀儡爆开时溅进来的脏东西。
阿绯抬手，把骨簪从发里抽出来，轻轻敲了下耳坠。琉璃瓶发出清脆一响，魂火猛地跳了下，随即稳定下来，颜色恢复微蓝。她把簪子别回发间，动作慢，像是怕弄疼自己。
“你不问我为什么收那些魂？”她突然说。
“我问了你也只会说一半。”他靠在墙上，头歪向她那边，“你们这种人，话藏得比坟坑还深。”
“那你呢？”她反问，“你不也从来不说你想什么？整天一副‘老子死了都不关你事’的样子，累不累？”
“累。”他说，“但我习惯了。”
她嗤了一声，没再逼。屋檐上吊着半截麻绳，随风晃，影子投在地上，像条死蛇。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会儿，忽然说：“第七圈断了，不是意外。”
他抬眼。
“我是说红绳。”她指了下他手腕，“它断得正好。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你看见那只鞋的时候断。说明它认得出什么时候该放你出来。”
“放我出来干嘛？”他冷笑，“让你捡个快死的废物？”
“我不是捡你。”她声音低了点，“我是等你。”
他没吭声。
“你以为我非得靠你？”她继续说，“我不靠任何人。但我得承认，你站在这儿，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靠谱一点。哪怕你嘴硬得像棺材板。”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皮肤底下那道暗红纹路还在动，像条虫。他用右手掐住手腕，用力一勒，疼得吸了口气，纹路才稍微消停。
“别硬撑。”她说，“你现在放任不管，明天这条胳膊就得锯了。”
“锯了也比被你救舒服。”他咬牙。
“行。”她往后一靠，闭上眼，“下次我躲远点，让你被傀儡掏心。”
两人又静下来。
风从废墟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焦臭和甜腥混着的味道。陈三更把打火机收进袖子，摸了下铜钱剑的柄。剑身冷，但他掌心烫。他试着活动左臂，刚一动，整条胳膊就像被刀片刮过，疼得他额头冒汗。
“你得处理阴气。”她说，没睁眼，“光勒红绳没用。它已经渗进去了。”
“有办法？”
“有。”她睁开一只眼，“但我不会告诉你。”
他瞥她一眼，“果然。”
“不是不告诉你。”她坐直了些，“是你现在不信我。我说了你也当放屁。等你信的时候，我再说。”
“我永远不会信你。”
“你会的。”她嘴角扬了下，狐狸似的笑，“你已经在信了。不然你不会留在这儿，不会跟我说这些废话，更不会让我看见你疼得冒冷汗。”
他没回。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不能认。
他把剑横放在腿上，用右手一点点擦掉剑身上的灰。动作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擦到第三节刻痕时，他顿了下。那里有个小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记起来了——小时候养父让他劈香头，劈不准就饿一顿。这把剑陪了他十几年，砍过邪祟，也砍过活人。现在它也累了。
阿绯忽然抬手，撩了下鬓发。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她故意露出了耳坠。魂火在琉璃瓶里转了个圈，颜色忽明忽暗。她看着他，等他反应。
他只看了眼，就移开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为什么每次你快撑不住，我就出现了？”
“巧合。”他说。
“七次都是巧合？”
“八次也算巧合。”
她笑出声，“你真是油盐不进。”
“我只想活着。”他盯着地面，“不想猜你是真帮我，还是想拿我当饵。”
“我要拿你当饵，你现在早就被拖进地缝了。”她语气冷了点，“你以为魄夺者的傀儡是随便能对付的？它们是冲你来的，不是冲我。”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也值钱？”
“因为我讨厌输。”她说，“我不想让人在我眼皮底下把你带走。就这么简单。”
他抬头看她。她正望着他，瞳孔还是竖线，但没闪。耳坠里的魂火安静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死人了。”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你不信我，也不信别人。但你得信一件事——我现在不会杀你，也不会卖你。其他的，你自己想。”
他没说话。
他知道她没说全。但她也没完全骗他。这就够了。
他把剑收回腰间，慢慢站起身。腿有点软，晃了下，扶了下墙才稳住。左臂还是麻的，但他试着握了下拳，还能动。
“你去哪儿？”她问。
“看看周围。”他说，“刚才那几具傀儡，不是来杀我们的。”
“我知道。”她也站起来，整理了下旗袍，“是来拖时间的。”
“拖给谁？”
“不知道。”她抬手，指尖燃起一小簇狐火，紫焰微弱，但足够照亮几步内的地面，“但有人在看。从我们进鬼市就开始了。”
他眯起眼，阴眼扫向废墟高处。残墙上裂着几道缝，像被人用斧头劈过。视野边缘，他捕捉到一丝异样——一道极淡的黑影贴在墙缝里，不像实体，也不像投影，更像是某种附着在石头上的污渍。但它在动，缓慢地滑向另一侧，刻意避开视线直射。
他抬手，示意噤声。
阿绯立刻熄了狐火，隐入墙影。两人背靠相对，不再出声。
那黑影滑到墙角，停住了。它没有轮廓，也没有气息，但陈三更能感觉到它的“看”——不是目光，而是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是有根头发丝缠在后颈，轻轻挠着。
他没动，也没催动阴眼去逼它现身。他知道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反而坏事。他只是缓缓抽出铜钱剑，剑尖朝下，轻轻插进地面。金属与碎石摩擦，发出细微的“嚓”声。
那黑影抖了一下，迅速缩回墙缝，消失不见。
“不是魄夺者的傀儡。”阿绯低声说。
“也不是鬼市里的摊主。”他收剑，“它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是新来的。”她说，“在认人。”
“认谁？”
“认你。”她侧头看他，“也可能认我。但大概率是你。毕竟你是那个‘能看见的人’。”
他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阴眼不是谁都能有的。能用它看到真相的人，更少。有人盯上他，不奇怪。
他抬头看向远处浓雾。雾气依旧翻涌，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无序滚动，而是有规律地起伏，像呼吸。他数了三下，发现它和心跳不同频——慢半拍，像是某种更大的东西在调整状态。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他说。
“知道。”她站直了些，“但他们没动手。”
“说明他们还不确定。”
“或者在等更多情报。”她抬手，把耳坠往发里藏了藏，“接下来，路会更难走。”
他点点头，没多说。
他知道她没夸张。从第七圈红绳断裂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躲在幕后的守夜人了。他是靶子，是钥匙，是某些人想抢、某些人想毁的东西。现在又多了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说明局势已经失控。
他活动了下左臂，疼得皱眉。皮肤底下的纹路还在，但蔓延速度慢了。他用右手按住手腕，压了会儿，才勉强压住那股烧灼感。
“你得处理阴气。”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但你现在处理不了。”
“等我能的时候，自然会。”
她没再劝。两人并肩站着，没靠太近，也没远离。废墟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那只孤零零的小布鞋还躺在原地，鞋尖朝内，一动不动。
陈三更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向耳房角落。他蹲下，从碎砖堆里扒拉出一块半焦的木板，背面刻着几个字，被烟熏得模糊。他用袖子擦了擦，看清了——“c.S.G”。
他盯着那三个字母，没说话。
阿绯走过来，站他身后半步，没看木板，只看他。
“你认识？”她问。
“不认识。”他说，“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
她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等他问。但他没问。他知道一旦开口，就会陷入她的节奏。他宁愿自己查，哪怕慢点。
他把木板扔回地上，站起身。打火机还在袖子里硌着手臂，他拿出来，刮了下轮子。火苗比刚才稳了些，黄中带橙，没变蓝。
“能走。”他说。
“走哪儿？”
“还没定。”他看向雾中，“但不能在这儿等。”
她点点头，没反对。她抬手，把旗袍破口往里折了折，遮住狐尾纹身。耳坠轻轻晃，魂火微亮，像是在回应什么。
两人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彼此。他们站在废墟边缘，背对残拱门，面朝浓雾。风卷起灰烬，在空中画出诡异的弧线。远处，又传来一声“咔嗒”，比之前更轻，像是试探。
陈三更握紧铜钱剑。
阿绯指尖凝起一点狐火。
他们都没动。
但他们都知道——
下一秒，随时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