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水珠顺着变电站铁皮屋顶的裂缝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摊接一摊。陈三更没动，靠在门框边，铜钱剑横在腿上，打火机夹在指间。火苗熄了，他也没再点。
屋里黑得彻底。蜡烛早烧完了，最后一缕烟也散了。阿绯坐在角落，背靠着墙，闭着眼，手搭在耳坠上，呼吸浅而匀。新鬼探在里屋床铺上翻了个身，布料摩擦声清晰可闻，像是睡不踏实。
陈三更左手摸了下腕上的红绳——第七圈焦边比昨夜宽了一指多，符灰几乎掉光，只剩几粒卡在结缝里。他指尖掐了下绳结，确认还结实，然后缓缓站起身，肩膀一抽，右肩伤口扯开，血又渗出来，黏在卫衣上。
他没管。
走到铁桌前，把空酒精瓶倒过来晃了晃，一点残液滑进铜钱剑刃槽。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动作慢，但稳。接着从兜里掏出半块残铜符，边缘缺了一角，是养父留下的旧物，现在成了硬通货。
“走。”他说。
阿绯睁眼，没问去哪儿。新鬼探也醒了，坐起来搓了把脸，手指还在抖。
“现在？”他嗓音哑。
“现在。”陈三更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四十八小时，我们已经睡了两个钟头。”
三人没再多话。陈三更带头出门，雨水打在连帽卫衣上，声音闷。巷子积水没脚踝，每一步都带起水花。他右手插兜，打火机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时不时咔哒一声，火苗跳起，照一下地面——没有阴气波动，暂时安全。
老城区在城北，戒严令贴满街口，药店、香料铺全都关门，卷帘拉到底，锁得死。陈三更试了三家，敲门没人应。第四家殡葬用品店后窗有道缝，他蹲下检查，窗框锈蚀，被人撬过。
“有人先来过。”他说。
“或者等着人来。”阿绯站在两米外，旗袍下摆沾了泥水，没躲。
陈三更没接话。他把残铜符塞进锁孔，轻轻一撬，咔的一声，暗扣松了。他推窗，翻身进去，动作利落，落地时右肩一沉，咬牙撑住。
店里一股陈年纸灰味，混着檀香和霉气。货架上黄纸只剩零星几张，朱砂罐空了大半，桃木粉不见踪影。他在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打开，里面三包封坛朱砂，密封完好；一卷无字黄纸，边角微卷；还有七根短桃枝，削得整齐，显然是备着应急的。
“运气不错。”新鬼探从窗翻进来，环顾四周，“这老板还挺专业。”
“不是老板留的。”陈三更掂了掂铁盒，“是有人藏的。这种规格的朱砂，外面买不到。”
他把东西收进背包，正要走，打火机忽然自燃。他猛地抽出，火苗蹿起老高，映出墙上一道斜纹裂缝——走向和昨晚记忆里的铜钱剑符痕一模一样。
他愣了半秒。
火灭了。
“怎么了？”阿绯在窗边问。
“没事。”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走。”
三人原路返回，穿过排水管，爬出井盖时天刚蒙亮。城市像被泡在水里，路灯还亮着，光晕糊成一团。他们没停，直奔风月场后巷。
巷子窄，两边墙高，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尽头有扇铁门，漆黑，没牌子。阿绯上前，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看到她，立刻缩回去，门拉开。
“你来干什么？”里面是个老头，穿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串骨珠。
“换东西。”阿绯伸手，摘下耳坠——琉璃质地，里面封着一缕淡青色魂火。
老头盯着那耳坠，喉结动了动：“你要什么？”
“封魂胶一瓶，雷纹符两张。”
老头摇头：“雷纹符不给外人。”
“我拿这个换。”她把耳坠放桌上，“而且我知道你能做。十年前你给殡仪馆长做过一批，后来被烧了。你还剩一张母版。”
老头脸色变了。
陈三更站在门外，没进去，靠在墙边，耳朵竖着。他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注意到阿绯说话时，声音压低，尾音带点古怪的颤，像是某种古老腔调。老头始终没抬头，手一直抖。
几分钟后，门开，阿绯出来，手里多了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瓷瓶。她把耳坠重新戴上，另一只耳垂空着。
“拿到了？”陈三更问。
“嗯。”她递过瓷瓶，“封魂胶。涂在断裂魂线上能续一时。”
他接过，拧开闻了下——腥甜，带铁锈味，确实是老法子熬的。油纸包里是两张黄符，纹路复杂，主纹是扭曲的雷蛇，边角刻着“敕令”二字。
“真品。”他说。
“假的你也能看出来。”她淡淡道。
新鬼探想凑近看，手刚伸出去，瓷瓶突然震动。他吓一跳，差点摔了。
“别乱碰。”陈三更把瓶子收回，“这玩意儿认主。”
三人折返变电站，路上谁都没说话。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里，冷。陈三更右手一直插兜，打火机反复点燃熄灭，火苗稳定，没异常。
回到据点，他把背包放下，打开，逐一清点物资：三包朱砂、一卷黄纸、七根桃枝、一瓶封魂胶、两张雷纹符。
“够用了？”新鬼探问。
“够撑到下一波。”陈三更说。
他把黄纸铺在铁桌上，用桃枝蘸朱砂，开始画符。笔画简单，镇魂基础阵，一圈圈勾勒，手稳，没出错。画完一张，晾在一旁，继续第二张。第三张时，手肘一抖，桃枝尖划偏，他停下，撕掉重来。
阿绯坐在角落，盘膝调息，闭着眼，手搭在耳坠上。新鬼探靠墙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耳边有声音，像是有人在笑，很低，断断续续。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没人答。
他又听，声音没了。
他揉了把脸，走到里屋床铺前坐下，背对着外间。刚放松下来，手无意碰到桌上一张未完成的符纸——嗤的一声，符纸边缘冒起黑烟，火光一闪即灭。
“操！”他猛地缩手。
陈三更抬头，阿绯也睁眼了。
“你碰了什么？”陈三更问。
“我没……我就碰了一下……”
“那是未完成的引煞符。”陈三更走过去，捡起符纸，边缘已焦黑，“没画完的符最危险，沾了人气就会反噬。”
“我是不是……惹事了？”
“没死就算好运。”陈三更把符纸撕碎，扔进铁桶，浇了半瓶酒精，点火烧尽。
阿绯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灰烬，没说话。但她出手很快，在火起瞬间就扑灭了蔓延的火星，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灵力抽干”的人。
陈三更看着她。
她察觉，抬眼：“怎么？”
“你反应挺快。”
“不想被烧到，当然快。”她退回角落，重新坐下。
陈三更没再问。他把剩下的黄纸全铺开，一口气画完六张完整镇魂符，晾在桌上。接着取出雷纹符，贴在铜钱剑两侧，用封魂胶固定接口。最后，他拿起红绳，解开第七圈，用小刷子蘸封魂胶，轻轻涂在焦边，防止符灰彻底脱落。
整个过程，他目光数次扫过阿绯。她始终闭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在调息。但她左手指尖微微颤动，频率和昨晚打火机火苗闪烁的节奏差不多。
他没点破。
处理完所有物资，天已大亮。雨水小了，但没停。他把装备归位：铜钱剑插回腰后，背包放在手边，六张镇魂符叠好塞进内袋，雷纹符母版压在桌下。
“新鬼探。”他叫人。
“在。”
“去睡。”
“我能值会儿……”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炸了。”陈三更打断，“去睡。接下来我不保证还能救你第二次。”
新鬼探张了张嘴，最终没争，起身进了里屋，关上门。
屋里只剩两人。
陈三更站在铁桌前，没坐。他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稳定，映出阿绯的脸。她没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狐狸笑，没露瞳孔竖线。
“你觉得我信你？”他忽然说。
“你不信我，也不信别人。”她声音轻，“你只信你手里那把剑，和你打不灭的火。”
“那你呢？你信什么？”
“我信我要的东西还在。”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也一样。不然你不会拼到现在。”
他没接这话。
火苗晃了晃。
他熄灭打火机，走到门边，蹲下，从背包侧袋取出三粒符灰，按三角形埋进水泥地缝隙，又用桃枝蘸朱砂，在门槛画了道短符线。这是简易警戒阵，有人踏过会引发轻微震感。
做完，他靠回墙边，坐下，铜钱剑横在腿上。
“你盯着我干嘛？”阿绯问。
“没盯你。”他低头看手腕，“我在看这绳子还能撑多久。”
“比我命长。”她说。
他没笑。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远处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响，碾过积水，很快就消失了。
据点里安静下来。
陈三更闭眼，没真睡。意识沉在身体各处：肩膀的痛、手腕的灼、肋骨间的钝胀。他知道这些伤拖不得，但现在不能倒。他左手搭在红绳上，第七圈的封魂胶还没干透，黏着指尖。
他想起昨晚的记忆碎片——红烛、祠堂、嫁衣女人、那句“三更不到，魂不归家”。
他知道那些不是幻觉。
是提醒。
也是召唤。
但他现在不能想那么多。
他得等。
等敌人动。
等访客来。
等下一个节点。
他睁开眼，看向角落。
阿绯还在坐那儿，手搭耳坠，闭目调息。她的旗袍颜色比昨夜深了些，像是吸了水，又像是……换了件。
他没问。
他只是把铜钱剑往身侧移了半寸，确保伸手就能握住。
他还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屋外，雨水顺着铁皮屋顶流下，滴落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
屋内，六张镇魂符静静晾在铁桌上，边缘微卷。
新鬼探在里屋床上翻了个身，呼吸渐沉。
阿绯的手指，又轻轻蹭了下耳坠。
那一丝魂火，微弱跳动，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息。
陈三更盯着门缝外的水洼，里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咔哒一声，打亮打火机。
火苗跳起，稳定，无阴气波动。
暂时安全。
他熄火，靠回墙边。
据点内重回昏暗。
他的左手，仍搭在红绳上。
第七圈的封魂胶，正在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