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比预想快。巷口的灰白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远处旧殡仪馆锈蚀的铁门轮廓。陈三更站起身，背包往肩上一甩，铜钱剑贴着后腰别好。他没看阿绯，只用打火机擦了下火石——火焰跳起，稳，无绿无歪。
“能见度五米。”他说，“走。”
阿绯睁开眼，旗袍下摆一掀，人已立在门口。她没戴耳坠，耳朵空着，皮肤在微光下泛出一点青白。新鬼探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张黄纸，指尖发黑。
三人没说话，顺着墙根往外挪。水泥地还湿着，脚印刚留下两步，就被风吹散了形状。他们知道傀儡靠移动感应追踪，静止时反倒安全。所以每一步都掐准节奏：停、听、走，再停。
第一个哨点在废弃变电站东侧转角。三具傀儡背对背站着，脖子僵直，眼眶空洞，胸口嵌着巴掌大的铜铃，随呼吸微微震颤。它们没动，也没转头，但地面裂了条细缝，正缓缓朝三人藏身的方向延伸。
“引阴阵变体。”新鬼探低声道，“它们把地气抽上来当警报线。”
陈三更点头，左手摸了下红绳第七圈。封魂胶又裂了一道，符灰簌簌往下掉。他没管，只把打火机塞进裤兜，抽出一张镇魂符塞给新鬼探：“你动手，我掩护。”
新鬼探不接：“我一动符，它们立刻察觉。”
“我知道。”陈三更说，“所以我先动。”
他往前走了三步，直接站到警戒线上。
地面猛地一抖，三具傀儡同时转头，铜铃“咔”地一声齐响。可它们还没来得及扑出，陈三更已经点燃了打火机，火苗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普通的火，是掺了朱砂粉的阳气焰，专烧阴物感知。
傀儡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瞬，新鬼探甩出驱邪符，拍进地面裂缝。符纸瞬间焦黑，整条地脉像是被人猛扯了一下，发出闷雷般的震动。三具傀儡脚下一晃，重心偏移，齐齐跪倒。
“走！”新鬼探喊。
三人冲过哨线，贴着矮墙疾行。身后铜铃声乱成一片，但追不上来——地脉震颤扰乱了信号传导，傀儡只能原地打转。
第二个封锁区在殡仪馆外围围墙。这里原本是停尸房改建的仓库，如今墙皮剥落，窗户全被铁板焊死，只留一道窄门，挂着生锈的链锁。门框上贴着七重逆招魂符，层层叠叠，墨迹乌黑，像是用血调过的。
“正面进不去。”阿绯说，“符阵连着地下脉眼，硬闯会触发连锁反应。”
陈三更盯着门看了几秒，忽然蹲下，伸手扒开墙角一堆碎砖。底下露出一段排水管，直径四十公分，锈迹斑斑，盖子松动。
“这儿能通地下室。”他说，“老馆改造时留的检修口。”
新鬼探皱眉：“太窄，爬进去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陈三更说，“所以你们等我信号。”
他脱下卫衣，露出缠满红绳的手臂。第七圈的封魂胶几乎全裂，符灰不断脱落，皮肤底下隐隐有黑丝游走。他咬破指尖，在铜钱剑刃上画了道血线，然后一脚踹开排水管盖。
哗啦一声，腐水涌出，带着浓烈的尸臭味。
他没犹豫，直接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潮湿，头顶滴水，脚下是滑腻的苔藓。他爬得慢，每一步都听着动静。十米后，前方出现岔口，左边通向锅炉房，右边是停尸间。他选右，因为那边阴气更重——越靠近源头，守卫反而越松懈。
果然，停尸间通风口没有设防。他撬开铁网，翻身落地，脚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响。房间里二十四具冰柜整齐排列，编号从01到24。其中七台正在运转，冷气嘶嘶作响，其余的全都断电。
他走到第七号冰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没人。
但他知道这间屋子不对劲。空气太沉，呼吸像吸进棉絮。他掏出打火机，擦火——火焰压得极低，呈墨绿色。
“阴眼过载警告。”他自语，“差不多了。”
他合上抽屉，转身走向通往地宫的楼梯。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刻着“c.S.G”三个字母，边缘长出黑色菌丝，像是从内部腐烂出来的。
他没开门。
而是把镇魂符贴在门缝，点燃。
符纸烧得很快，火光一闪即灭。但就在熄灭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撞上了墙。
他知道，那是信号。
阿绯和新鬼探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两人翻窗而入，动作干净利落。阿绯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符纸，低声问：“开了？”
“没。”陈三更说，“但我烧了标记。它们现在以为入侵点在锅炉房。”
新鬼探冷笑：“能骗多久？”
“十分钟。”陈三更说，“够我们干票大的。”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楼梯往下走。台阶共三十七级，越往下，空气越冷。走到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浮雕繁复，画的是迎亲队伍抬着花轿穿过冥河，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腐烂的脸。
“百年冥婚。”阿绯轻声说，“真是够恶心的审美。”
陈三更没接话。他盯着门看了两秒，然后抬脚踹在右侧第三块石砖上。
轰隆一声，石门滑开。
里面不是地宫，而是一个巨大坑洞。直径约三十米，深不见底，四周岩壁插满蜡烛，烛火幽蓝，照出空中漂浮的残魂——那些都是惊悚游戏里失踪的玩家亲属，魂魄被抽离，只剩一层薄影在风中摇曳。
地面裂开蛛网状沟壑，每一道缝隙里都有黑雾涌出，化作扭曲人形爬行。中央立着一座骨台，台上悬着一口青铜铃，铃身布满符文，正以极缓慢的频率震动。
第七次之前。
这就是邪恶通道开启的地方。
“计划照旧。”陈三更低声道，“我主攻，阿绯控场，新鬼探压阵。”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坑底跃出，直扑而来。
是高阶傀儡，身高近两米，四肢拉长如刀，脸上戴着银质面具，背后拖着锁链。它们速度快得不像尸体，落地无声，攻击精准狠辣。
陈三更拔剑就砍。
铜钱剑斩中第一具傀儡脖颈，火星四溅，对方头颅只是歪了一下，并未断裂。反手一爪抓来，撕开他左臂衣袖，红绳第七圈当场崩断，符灰炸开成环，形成短暂屏障，挡住第二击。
“低阶防御失效！”新鬼探大喊，“换打法！”
阿绯早有动作。她指尖一划，两枚琉璃耳坠飞出，撞在一起炸开，释放出两团杂魂。那些残存的怨念瞬间暴走，在空中乱撞，逼得三具傀儡不得不回防。
新鬼探趁机掷出镇魂符，钉入地面裂缝。符纸燃烧，形成一圈淡金色光晕，压制住黑雾扩张速度。
“通道边缘！”陈三更吼，“我去抢位置！”
他冲向骨台，途中又被一具傀儡拦下。这次他没硬拼，而是故意卖个破绽，让对方抓中肩头。傀儡发力欲将他提起，却见他右手一翻，打火机点燃，火焰顺着锁链烧过去。
“操你妈的也怕火。”他骂了一句。
锁链受热收缩，傀儡动作一滞。他借力腾空，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其踢飞撞向岩壁，砸出大片碎石。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红绳第六圈也开始发烫，符灰脱落速度加快。他知道阴气正在渗入血脉，撑不了太久。
但他还是冲到了骨台前。
铃铛就在头顶一米处，静静悬浮。他举起铜钱剑，准备劈下——
“别碰它。”阿绯突然出现在侧后方，声音急促，“那是诱饵。”
他收势，退后半步。
果然，下一秒，骨台四周升起七根石柱，每根柱顶都站着一具傀儡，胸口铜铃同步震动。空中残魂开始旋转，形成漩涡，朝铃铛汇聚。
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首领来了。”新鬼探喘着气说。
话音落下，黑雾翻涌，一人缓步走出。
黑色中山装，银质半脸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与陈三更有七分相似。他走路很稳，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掌心，节奏与周围心跳一致。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接待老友，“哥哥。”
陈三更没理他，只把铜钱剑横在胸前。
“你迟到了。”首领说，“第七次铃响前，我还以为你会放弃。”
“路上堵车。”陈三更说，“殡仪馆附近修下水道。”
首领笑了下，没生气。他抬起手，七具高阶傀儡同时跃下石柱，呈包围之势围住三人。
“四对一。”他轻声道，“你们觉得有机会？”
“机会？”陈三更活动了下手腕，红绳焦边噼啪作响，“我不是来谈机会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穿这身中山装，配不上姓陈。”
首领眼神微动。
下一秒，战斗爆发。
陈三更主动出击，剑锋直取首领咽喉。后者侧身避过，反手打出一道黑气。陈三更低头闪过，顺势滚地，避开背后偷袭，翻身就是一记横扫，将一具傀儡腿骨斩断。
阿绯同时出手。她摘下发间骨簪，猛刺首领右肩。对方反应极快，抬臂格挡，但仍被刺中肩胛，黑色血液喷出，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你还记得怎么用簪子。”首领闷哼一声，“小时候她也是这么扎我的。”
“闭嘴。”阿绯冷冷道，“你连提她的资格都没有。”
新鬼探站在阵眼位置，双手结印，接连抛出三枚雷符。符纸在空中炸开，电光如网罩下，两具傀儡当场焦黑倒地，剩下五具动作也迟缓几分。
“伤他了！”新鬼探喊，“继续！”
陈三更不答，只盯住首领。他佯装力竭，脚步踉跄，红绳第七圈彻底崩解，符灰洒落如雪。首领果然上当，挥手召傀儡围攻，自己则缓步逼近，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就在他抬手刹那，阿绯再次突袭，骨簪直刺面门。
首领仰头避过，面具裂开一丝细缝。
陈三更抓住时机，猛然跃起，铜钱剑划破空气，狠狠劈在首领衣袖上——布料撕裂，手臂暴露，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浮现，黑血直流。
“操。”陈三更落地，喘着粗气，“终于见红了。”
首领低头看伤口，没怒，反而笑了一声：“很好。你比我想象中强。”
他缓缓后退，一步步走向通道边缘。骨台上的铃铛开始加速震动，频率越来越快，空气中残魂哀嚎声此起彼伏。
“第七次还没到。”陈三更盯着他，“你怕了？”
“我不怕。”首领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发现——”他抬头，面具裂缝中露出一只眼睛，“你砍的每一剑，都在加固这个阵。”
陈三更一怔。
阿绯脸色变了：“小心！他的血是引子！”
话音未落，地面裂痕骤然扩张，黑雾疯狂涌出。七具傀儡虽倒其二，余者仍悍不畏死地扑来。新鬼探连续抛符，雷光炸裂，勉强守住一角。
陈三更持剑而立，左腕红绳仅剩六圈，皮肉渗血，阴气如针扎入骨髓。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
“阿绯！”他吼，“掩护我！”
“你疯了？你撑不住！”她喊。
“我没得选！”他冲向骨台，“要么现在砸铃，要么等他准备好下一招！”
阿绯咬牙，猛地撕下旗袍下摆，一把拍在耳垂上。鲜血渗出，染红布料，她将血布甩向空中，厉喝：“燃！”
血布自燃，化作一道狐火屏障，暂时挡住傀儡攻势。
陈三更冲上骨台，举剑劈向铃铛。
铛——！
巨响震彻坑洞，整个空间剧烈摇晃。铃身符文闪烁不定，黑雾倒卷，空中残魂发出凄厉尖啸。
首领站立不动，嘴角却扬起。
“你砸不碎它的。”他说，“它认主。”
陈三更不信邪，再砍三剑，每一击都耗尽力气。铃铛晃动加剧，但始终未碎。反倒是他手腕剧痛，红绳第五圈开始发黑，皮肤下黑丝蔓延至肘部。
“撤！”新鬼探大喊，“阵要反噬了！”
陈三更咬牙跳下骨台。三人退至坑边，背靠岩壁。傀儡重新集结，残魂仍在旋转，铃铛震动频率趋近第七次。
首领站在通道边缘，衣袖破碎，肩头流血，神情却依旧从容。
“你们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他说，“但结局不会变。”
“放屁。”陈三更抹了把嘴角血迹，“你都快被我砍成漏勺了，还在这儿讲结局？”
“伤是伤了。”首领说，“可你也快撑不住了。红绳剩五圈，阴眼超负荷，再打五分钟，你自己就会先爆体。”
陈三更没答。
他知道这是事实。
但他还是把铜钱剑握紧了些。
阿绯站到他侧后方，右手按在骨簪上，气息微喘，旗袍下摆撕裂，大腿处狐尾纹身若隐若现。
新鬼探站在阵眼，手中符纸只剩两张，脸色发白，但没退。
坑洞内阴风呼啸，残魂哀鸣，铃铛震动进入第六次循环。
所有人屏息。
战斗未结束。
通道仍在运转。
首领未败。
陈三更盯着他，喉咙里挤出一句：“下次我砍你脑袋。”
首领笑了笑，没说话。
铃铛第六次鸣响完毕，余音未散。
第七次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