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熄灭的瞬间，陈三更把打火机盖子“啪”地合上。火星掐断，像被谁从喉咙里硬生生截停了呼吸。
他没动。
左臂裹着的布条还在冒烟，不是烧焦的那种黑烟，是灰白的、湿漉漉的，像是伤口在往外排什么不该排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眼，布条边缘已经泛黄，渗出一点黏稠的液体，落在地上“滋”了一声，腾起一股腥臭味。
阿绯靠在石壁上，旗袍只剩半边，肩头结的痂裂开了一道缝，血水顺着锁骨往下流，滴在胸口那块空荡荡的琉璃耳坠上，发出极轻的一响。她闭着眼，睫毛抖了一下，没睁。
老鬼探趴在骨台边上，脸朝下，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怀里那块铜片，另一只手压在罗盘底下，指节发白。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呼出来的气是冷的，在这闷热的地底坑洞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外面的庆祝声越来越近。
烟花炸开的声音一阵接一阵，震得岩壁簌簌掉灰。有小孩在尖叫，有人在哭，还有人在笑，笑得歇斯底里。一辆汽车不知撞了什么东西，“哐”地一声巨响，喇叭长鸣不止，像条垂死的狗。
陈三更听了一会儿，抬手把卫衣帽子拉下来一点，遮住眼睛。他左手腕的红绳第七圈还在冒烟，符灰一点点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线头。他知道这玩意儿快撑不住了，但也没法换——能封阴气的红绳得用七家坟头土泡过的棉线搓，还得在子时绕死者三圈，现在上哪儿找这东西去？
他掏出打火机，拇指蹭了下火轮。
“嚓。”
火焰跳出来，幽绿，歪斜，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火苗尖往左边偏了快四十度。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火移向左臂伤口。布条一碰到火，立刻卷曲焦化，皮肉“嗤”地一声响，冒出更浓的白烟。他没缩手，反而把火按得更近了些。
疼是肯定的，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阴气是不是真的在往回涌。
火苗绿得发黑了。
他合上打火机，心里有了数。
这地方的阴气没散，反而比刚才还重。封印是关上了门，可门外那群东西，正贴着门缝往里哈气。
“你烧自己上瘾？”阿绯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测试。”他说。
“测试结果呢？”
“不太妙。”他顿了顿，“火往东偏，那边岩缝最密。而且烧伤口的时候，火色不对劲，不像排异，倒像是……喂食。”
阿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转头看向坑洞深处。那里有一道宽约半米的裂缝，藏在一堆塌陷的碎石后面，之前被怨核的光盖住了，现在才看得清楚。裂缝边缘湿漉漉的，像是刚渗过水，但没有水滴落。
她盯着那道缝，忽然抬手摸了下右耳的空耳坠。
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
极其细微，频率很低，从地底传来，顺着岩壁爬上来，钻进骨头里。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搏动，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刚刚被人唤醒。
她猛地坐直。
“有东西在动。”她说，手指指向那道裂缝。
陈三更没问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她不会凭空说话。他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右手慢慢握紧铜钱剑的柄。剑身上的裂痕还在，金纹只剩一道微光，但他还是把它横在腿上，剑尖对准裂缝方向。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老鬼探咳了一声，翻了个身，趴着抬起头。他脸上全是灰和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勉强能看。他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又吐了口黑血，砸在地上“嗤”地冒烟。
“别……别对着那儿。”他喘着说，“不是冲你们来的。”
“那是冲谁来的？”陈三更问。
老鬼探没答，而是挣扎着把手从罗盘底下抽出来，哆嗦着把它翻了个面。盘面裂了三条缝，指针早就不动了，可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那些刻着方位的沟槽里，开始渗出淡淡的红光。不是整块亮，是一段一段地亮，像是电流在走线。
“逆脉流动……”他咬牙说，“阴气回流，方向不对。这不是自然恢复，是有人在远处点火引路。”
“首领？”阿绯问。
“不一定是他本人。”老鬼探摇头，“但他留了后手。这股气流的节奏……太熟了。是‘引魂阵’的变体，只是规模小，藏得深。”
陈三更低头看自己左臂。布条下的皮肤还在冒烟，但颜色似乎更深了，紫中带青，像是淤血在往骨头里钻。他试着动了下手指，指尖发麻，反应慢了半拍。
“他在等我们松懈。”老鬼探说，声音越来越低，“等我们认为赢了，躺下睡觉，伤也不管，阵也不守……到时候，一根线就能把我们全拽进去。”
他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差点栽倒。陈三更伸手扶了他一把，触到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全是冷汗，还有血。
“你还撑得住？”他问。
“撑不住也得撑。”老鬼探咧嘴笑了笑，牙齿上全是血，“我这把老骨头，死在这儿总比死在床上强。再说……”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陈三更，“你爹要是知道我把你带进这种地方，又没能护你出来，他在底下也不安生。”
陈三更没接话。
他知道他说的是养父。那个收留他、教他用铜钱剑、最后死在殡仪馆冰柜间的老人。他没问老鬼探和养父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些事，活着的人不该问，死了的人也不会答。
他把老鬼探扶到石壁边坐下，顺手把罗盘塞进对方怀里。盘面的红光还没灭，仍在缓慢闪烁，像颗将死的心脏在抽搐。
阿绯闭上眼，重新调息。她呼吸很浅，但节奏稳定。那只空耳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偶尔碰一下颈侧的皮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轻响。
陈三更盯着那道裂缝。
他知道老鬼探说得对。他们不能睡。这一觉要是真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阴气会顺着伤口钻进来，把人变成活傀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试着站起来。
左腿刚用力，整条左臂就像被电了一下，剧痛顺着神经往上炸，头皮发麻，眼前一黑。他踉跄一步，差点跪倒，幸好及时用手撑住墙壁。铜钱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别逞强。”阿绯没睁眼，声音淡淡，“你现在出去，就是给人送补品。”
“我知道。”他咬牙，扶着墙慢慢蹲回去，“但我得记住那个位置。”
他再次掏出打火机，打开。
火焰跳出来，依旧幽绿，依旧往东偏。他盯着火苗的扭曲方向，默默记下岩缝的具体位置——在碎石堆右侧第三块凸起的岩角下方，离地面约七十公分，缝隙呈Y字形，上窄下宽。
他把火苗来回移动几次，确认角度无误，然后合上打火机。
“你干嘛？”阿绯问。
“标记。”他说，“万一我昏过去了，你也知道往哪儿砍。”
阿绯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再说什么。
老鬼探靠在墙边，手里还抱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诵什么咒文。他的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渗出血丝，但声音一直没断。
陈三更低头看自己手腕。红绳第七圈已经烧得只剩一线，符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的线芯。他知道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他把打火机放进嘴里叼着，腾出手，从卫衣内袋摸出一小包朱砂粉——是从殡葬店顺来的劣质货，颗粒粗，还掺了滑石粉。他抖了一点在掌心，又撕下一块布条，蘸着口水把朱砂糊在左臂伤口周围。
皮肤一接触朱砂，立刻“滋”地冒烟，疼得他牙根发酸，但他没停，一圈一圈地涂，直到把整个黑丝蔓延的区域都盖住。
做完这些，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天。
坑洞顶部有个裂口，能看到一小片夜空。烟花还在炸，五颜六色的光一闪而过，照得岩壁忽明忽暗。一束红光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骨台上，映出四个人的影子——三个坐着，一个趴着，全都沉默。
他把打火机拿下来，放在手心。
拇指蹭了下火轮。
“嚓。”
火焰跳出来，幽绿，偏东。
他又点了一次。
“嚓。”
火苗比刚才更歪，绿色更深，几乎要变黑。
第三次。
“嚓。”
火苗刚跳出一半，突然剧烈晃动，像是被风吹灭，却又顽强地重新燃起，这次的颜色已经成了墨绿，火尖几乎贴着打火机外壳在烧。
他盯着看了三秒，慢慢合上盖子。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道裂缝里的东西，正在加速。
他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右手重新握住铜钱剑的柄。剑身冰冷，裂痕处有点硌手，但他握得很紧。
“睡死的人，等不来天亮。”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阿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鬼探靠在墙边，罗盘上的红光一闪一灭，像在回应什么。
坑洞外，烟花还在炸。
庆祝声越来越响，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唱歌，还有人在打电话，大声喊着“我活下来了”。
陈三更靠在墙边，左手按住左臂伤口，右手握剑，眼睛盯着那道Y字形的岩缝。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