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土坡的风刮得越来越急，草根翻起，露出底下灰白的碎骨。陈三更一脚踩下去，骨头断了半截，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他鞋底碾碎了一节指骨。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右腿猛地一沉，膝盖几乎贴地，硬生生把身体撑住。
左脸的黑丝已经爬到耳根上方，再往上一寸就要钻进发际线。皮肤底下有种东西在蠕动，不是血，也不是肉，像是一条细蛇顺着神经往脑里钻。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黏腻的东西，凑到眼前看了一眼——不是血，是黑的，泛着油光，像烧焦的沥青。
他把手指在卫衣袖口蹭了蹭，没再管。
打火机还在兜里，冰凉。他掏出来，拇指搓了三次，火苗才跳出来，青白色，偏左歪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盯着看了两秒，火灭了。再点，火苗直了些，但顶端突然分叉，一缕往右飘，一缕往下坠。他合上盖子，知道意思了：邪气浓度爆表，阴眼快撑不住了。
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背上铜钱剑的皮带勒进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吱”声。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养父修棺材时用的旧锯子，一拉一推，木屑飞溅，味道像晒干的鼻血。
石殿就在前面。
土坡尽头塌了一块，露出半截断裂的石阶，通向一个向下倾斜的洞口。洞口边缘布满抓痕，像是有几十个人从里面往外爬过，指甲全抠断了。洞内漆黑，没有风，也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死寂。
他站在洞口前，喘了口气。
不是累，是肺里进了东西。每一次吸气，喉咙都像被砂纸擦过，胸口闷得发胀。他知道这是阴气入体的症状，再往前走几步，可能就会咳出黑痰，甚至呕血。但他没时间等恢复。
阿绯还在里面。
他迈步走了进去。
台阶很陡，每一步都像踩在软骨上。越往下，空气越冷，呼吸时能看到白雾，但那雾刚出口就变成了灰黑色，随即消散。墙壁开始渗水，水珠滑落的声音特别清晰，“滴、滴、滴”，节奏稳定，像某种倒计时。
他数到了第十三滴，脚下一空，踏进了石殿。
地面是平整的青砖，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呈放射状分布。祭坛在正中央，裂开一道深缝，黑雾仍在缓缓流动，但比之前稀薄了些。铜钱剑还插在原地，剑身微颤，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搏斗。
没人说话。
阿绯靠在东南角的残柱上，右肩有一道贯穿伤，前后通透，旗袍被血浸透大半边，颜色更深了，接近紫褐。她左手撑地，骨簪插在身侧，簪尾挂的死人牙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声。她没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听见了他的脚步。
魄夺者首领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入口，面具完整，黑色中山装一尘不染。他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正一下一下敲击掌心，节奏平稳，和地下传来的震动一致。
陈三更没动。
他站在门口，兜帽遮住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黑丝已经蔓延到下巴，皮肤泛着青灰，像冻坏的尸体。他抬起手，又点了一次打火机。
火苗跳出来，瞬间变蓝，然后熄灭。
他知道这不是测试了。这是警告。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发出“咯”的一声，像是踩碎了什么。
魄夺者首领的手指停了。
整个石殿静了一瞬。
下一秒，一道漆黑指劲从首领右手指尖射出，直取陈三更眉心。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嗤”声。
陈三更没躲。
他甚至没抬手。
就在指劲即将命中的一瞬，阿绯动了。
她左脚一点地，整个人横移三尺，广袖一甩，红雾涌出，在空中卷成一道弧形屏障。指劲撞上红雾，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刺穿了一层湿透的棉布。红雾被贯穿，但力道也被卸去大半，余波擦过陈三更的脸颊，留下一道焦痕。
她没站稳，被反震之力掀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台边缘，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石台崩裂，碎石四溅。她摔落在地，单膝跪地，左手撑住身体，嘴角溢出一丝血。
她没叫，也没喘。
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了陈三更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了。
陈三更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见她受伤。
是因为他看见她右肩伤口里，有黑丝在动——和他脸上的那种一模一样，像是活物，顺着血肉往深处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七圈红绳还在，但每一圈都出现了裂纹，符灰簌簌掉落。他没去补。
他把铜钱剑从背后抽了出来。
剑柄冰凉，握在手里却开始发烫。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一步。
步伐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震一下，像是踩在心跳上。
魄夺者首领缓缓转过身，面具正对陈三更。他没说话，右手食指再次敲击掌心，节奏加快了。
陈三更停下。
他伸手，把兜帽往后一推。
脸完全露了出来。
黑丝已经覆盖了半张脸，左眼瞳孔深处浮现出层层符纹，像是刻进眼球里的经文。右眼正常，但眼角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流下，颜色发黑。
他没擦。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自己脸。
红绳一根接一根崩断。
第一根断时，一粒灰烬飘起，落地自燃，火焰幽蓝。
第二根断时，三粒灰烬飞出，绕剑身旋转一周，点燃。
第三根断时，所有剩余的符灰同时炸开，化作一片星火，缠绕剑身，形成一条燃烧的锁链。
铜钱剑发出低鸣，像是饿极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味。
陈三更举起剑，剑尖指向魄夺者首领。
他没说话。
但整个石殿的温度骤降。
祭坛裂缝中的黑雾开始逆流，往他们这边涌来，但在距离剑锋三尺处就被灼烧成灰，簌簌落下。
首领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你终于肯用了。”
陈三更没理他。
他一步踏前。
地面裂开一道焦痕，从他脚边延伸至祭坛，长达五米，宽如刀劈。
他挥剑。
第一剑，无声。
但空气被切开，形成一道真空裂隙，直逼首领面门。首领抬手，黑雾凝成盾墙，挡下剑气，却被震退半步，鞋底在青砖上划出两道白痕。
第二剑，斜斩。
剑气呈弧形扫出，地面瞬间被犁出一道深沟，直追首领下盘。首领跃起，黑雾裹身，身形模糊了一瞬。剑气擦过他的左腿，中山装裤管被削去一截，露出底下漆黑的皮肤，像是烧焦的树皮。
第三剑，突刺。
陈三更整个人冲了出去，速度快得留下残影。剑尖直取首领胸口破绽——阴眼视野中，那里有一处虚影跳动，像是另一个心脏的位置。
首领终于变了脸色。
他抬手，食指猛敲掌心，节奏乱了一拍。
黑雾疯狂涌出，在胸前凝成三层旋转盾牌。铜钱剑刺入第一层，盾牌崩解；刺入第二层，剑身受阻；刺入第三层，仅余半寸未进。
陈三更咬牙，手腕一转，剑尖搅动。
盾牌炸裂。
剑尖刺入首领胸口。
没有血。
只有一股黑烟喷出，带着腐臭味。
首领被这一剑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祭坛边缘，才勉强站定。他低头看胸口，中山装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黑雾正在快速修补伤口。他抬手摸了下面具，指尖传来细微的裂感。
他冷笑了一声：“你为了她，真能拼命。”
陈三更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不是累，是左腿突然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住剑柄，才没倒。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抿紧嘴，没让它流出来。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阴眼过度使用，黑丝已经开始侵蚀神经系统。刚才那一连三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阳气。红绳已断，符灰燃尽，铜钱剑的威力全靠他自身的阴眼支撑，再打下去，可能会直接昏死。
但他不能停。
他抬头看向阿绯。
她还坐在地上，靠着残柱，右手按着右肩伤口，指缝里不断渗出血。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她在说“快走”。
他没动。
他再次举起剑。
这一次，剑身上的幽火更盛，几乎要把整座石殿照亮。
他冲了上去。
第四剑，全力突进。
剑气如龙，撕裂空气，直扑首领咽喉。首领抬手格挡，黑雾凝成臂铠，却被剑气直接劈开。剑尖削下面具一角，露出下半张嘴——嘴唇苍白，嘴角有一道细疤，和陈三更的刀疤位置一模一样。
首领冷哼一声，右手食指猛敲掌心，节奏骤急。
周身黑雾瞬间凝实，化作一面半球形盾墙，将他整个人罩住。铜钱剑刺入盾墙，陷入其中，像是扎进了一团粘稠的沥青。
两人僵持。
剑尖离首领咽喉只剩一寸。
陈三更咬牙，向前压进半步。
盾墙凹陷，发出“咯吱”声。
首领站在里面，呼吸急促，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陈三更的额角渗出血珠，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眨了一下眼，血流进眼角，辣得生疼。
他没松手。
他继续压。
半步。
又半步。
盾墙开始龟裂。
首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你能赢？”
陈三更没说话。
他只是把剑，再往前送了一寸。
盾墙崩开一道裂缝。
阿绯靠在残柱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右手慢慢松开伤口，任由血顺着指尖滴落。
她抬起手，摸了摸耳坠。
琉璃珠裂纹更深了，内部主魂火剧烈震颤，像是要破壳而出。
她没管。
她只是盯着陈三更的背影，低声说：“傻子……跑啊。”
陈三更没听见。
他只知道，这一剑，不能停。
盾墙终于裂开。
他抽出剑，再次刺出。
首领踉跄后退，退到祭坛边缘，一只脚已经悬空。
黑雾护盾摇摇欲坠，面具破损，呼吸沉重。
他站在那里，没倒。
仍保持着战斗姿态。
陈三更站在他对面，双目赤红，阴眼全开，铜钱剑燃烧着幽火，剑尖直指对方咽喉。
他没再进攻。
他在等。
等自己缓过来。
等下一击，能一剑封喉。
阿绯靠在残柱上，意识有些模糊。
她看见陈三更的背影，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
她想站起来。
但她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
祭坛裂缝中，黑雾缓缓流动。
铜钱剑插在原地，剑身微颤。
风，不知何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