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車庫地面照得發白，水泥縫里的灰被曬成淡黃色。陳三更靠在承重柱上，手里那支新買的粉筆還剩大半截，包也沒拆完就塞進了褲兜。他沒再看牆上的布防圖，但眼角余光一直掃著東區那個角落——驅邪師昨晚坐的位置，現在空了。
人已經去了自己的防區。
其他人也在動。小趙蹲在南牆邊調試鎮魂鈴的繩結，瘦高個正用炭條在一張廢紙上畫符形，灰夾克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其中一個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陳三更的方向。沒人再提“借火”那檔子事，也沒人敢背對著陰氣點站太久。
空氣里有種繃緊的安靜，像雨前壓低的雲。
陳三更低頭看了眼左臂，黑絲停在耳根下方，沒再往上爬。紅繩五圈半，最上面一圈焦痕裂開一道細縫，像是被誰用指甲掐過。他沒去踫，只是把袖子拉下來蓋住，然後站起身。
膝蓋還是有點僵。
他走到牆邊，拿起半截粉筆，在布防圖上東南角通風口的位置畫了個叉。
“那邊有動靜。”他說。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小趙抬頭︰“哪個方向？”
“東南角，通風口下面。”陳三更說，“陰氣濃度比早上高了三倍，不是自然淤積。”
瘦高個皺眉︰“你咋知道是三倍？”
“我聞出來的。”陳三更說，“陰氣重了，味道就濃。跟餿飯放久了一樣，時間越長越沖鼻子。”
灰夾克里那個埋雷的冷笑一聲︰“你還挺會比喻。”
“我不負責讓你信。”陳三更說，“你要不信，可以站那兒等它自己冒頭。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沒人接話。
驅邪師從東區走過來，風衣下擺沾了點灰，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大腿外側，節奏很穩。他站在陳三更旁邊，盯著地圖看了兩秒︰“你說那邊有問題，證據呢？”
“證據是你屁股底下坐著的位置沒問題。”陳三更說，“要是全都沒問題，那就真出問題了。”
驅邪師眯眼看他。
陳三更沒回避視線︰“你昨晚坐那兒寫東西，一個字沒漏。我知道你看不懂那些符文，但你抄得很認真。說明你在等什麼。可它沒來。所以它去了別的地方。”
驅邪師沉默兩秒，忽然笑了︰“你這腦子，不去算命真是浪費。”
“我干的活兒比算命干淨。”陳三更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不要去查那個通風口。”
“你是想讓我們主動出擊？”小趙問，聲音有點發緊。
“被動等它們打進來，和主動把它們堵在外面，你覺得哪個劃算？”陳三更說，“它們上次能鑽進來，是因為我們不知道怎麼配合。現在我們知道該怎麼打了。那就試試。”
瘦高個站起來︰“我要是畫引路符，得提前標五個點。現在動手，得花十分鐘準備。”
“夠了。”陳三更說，“十分鐘，足夠我把它們逼出來。”
灰夾克埋雷的那個拍拍褲腿站起來︰“我在輪胎堆底下埋過兩顆土雷，電線連到這邊。你要清場，我隨時能炸。”
“那就這麼辦。”陳三更說，“小趙負責搖鈴干擾，瘦高個畫符定位，驅邪師準備雷符，老規矩——留一口氣給我們收尾。”
驅邪師點頭︰“行。但我有個條件︰你得跟我一起進。”
“我不怕跟你一起進。”陳三更說，“就怕你到時候又心疼陽氣，雷符捏手里不敢扔。”
“少廢話。”驅邪師說，“走吧。”
一行人往東南角移動。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里回蕩，像是踩在鐵皮屋頂上。通風口是個方形鐵柵，銹得厲害，邊緣翹起幾道毛刺。下方是一片廢棄的輪胎堆，層層疊疊碼了兩米高，縫隙里塞著破布和發霉的紙箱。
陳三更蹲下身，把手貼在地上。
涼的。
但他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波動，像是有人在地底輕輕敲鼓。
他回頭︰“就在下面。怨核殘渣沒燒淨，養出了新的傀儡。數量不會超過三個。”
“你怎麼知道是三個？”小趙問。
“因為一個太慢，五個太多。”陳三更說，“它們要的是突襲，不是送死。”
驅邪師從懷里掏出一張雷符，符紙邊緣泛黃，中間畫著一道扭曲的閃電紋路。他捏在手里，沒激活。
“你來指揮。”他說，“我听你的。”
陳三更沒應聲，只是站起身，走到輪胎堆邊緣，抽出銅錢劍。
劍刃崩了幾處口子，缺口泛著暗紅，像是滲了血。他沒管，只用手指抹了下劍脊，確認還能用。
“十秒鐘後，我踹第一排輪胎。”他說，“埋雷的，準備引爆。小趙，鈴響三下。瘦高個，符畫好就喊。驅邪師——別等我說‘扔’，看到符光就甩出去。”
沒人反對。
陳三更深吸一口氣，抬腳踹向輪胎堆。
轟的一聲，整片輪胎塌下一角。與此同時，埋雷的手猛地一扯電線——
炸！
火光沖天而起，橡膠燃燒的黑煙瞬間彌漫。輪胎碎片飛濺，一塊鐵皮擦著小趙的臉飛過，在牆上釘出個坑。
“搖！”陳三更吼。
小趙抖動手腕，鎮魂鈴發出尖銳的嗡鳴，三聲短響過後，空氣中傳來一聲悶哼，像是有人被針扎了喉嚨。
“符好了！”瘦高個喊。
他指尖一點，一張炭條畫的引路符騰空而起，懸浮在半空，發出幽綠色的光。光點迅速鎖定輪胎堆深處某處，凝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斑。
“就是那兒！”陳三更喊。
驅邪師手腕一抖，雷符脫手而出，劃出一道弧線，直奔光斑。
轟——！
更強的爆炸響起，地面震了一下。黑煙中，三道人影猛地竄出，動作僵硬，四肢扭曲，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嘴。
傀儡。
它們落地即撲，速度快得帶出殘影。一個沖向小趙，一個撲瘦高個，最後一個直奔陳三更。
“閉眼！”陳三更吼。
三人立刻閉眼。
只有驅邪師睜著眼，雷符殘片還在手上，但他沒動。
陳三更反手一劍劈向撲來的傀儡，銅錢劍砍進它肩膀，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刺響。傀儡動作頓了一下，嘴里噴出一股黑霧。
他沒退，反而往前壓步，左手抓住傀儡手臂，順勢一擰—— 嚓，關節斷裂。
傀儡掙扎，另一只手揮來，指甲帶著綠光。
陳三更低頭躲過，右膝頂上它腹部，同時抽劍橫斬。
劍刃從它脖頸側面切入，一直劃到對側肩胛。傀儡頭歪到一邊，動作終于停了。
他一腳踢開尸體，回頭看。
小趙已經被逼到牆角，鎮魂鈴幾乎脫手，那只撲他的傀儡離他臉不到二十公分，嘴里正凝聚一團黑球。
“瘦高個！”陳三更吼。
“來了！”瘦高個甩出第二張引路符，貼在傀儡背上。
綠光一閃，驅邪師終于出手，雷符殘片擲出，正中光點。
轟！
傀儡炸成一堆碎肉，黑血濺了小趙一臉。
最後一個傀儡正在追瘦高個，速度極快。瘦高個拼命往後退，符紙散了一地。
“水！”陳三更喊，“潑水！”
灰夾克里另一個隊員反應過來，抓起地上半瓶礦泉水，對著地面猛潑。
水流蔓延，形成一條濕痕。
傀儡沖到邊緣，突然停住，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
“它怕陰氣受擾區！”陳三更喊，“繼續潑！圍起來！”
幾人立刻行動，有人翻出保溫杯，有人扯下水管，紛紛往地面倒水。濕痕迅速擴大，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圈，把傀儡困在中間。
“小趙，鈴七下！”陳三更說。
小趙喘著氣，抖動手腕。
鎮魂鈴連響七聲，最後一聲拉得極長。傀儡身體一僵，動作變得遲緩。
“瘦高個，再畫一張符，標核心！”
“好！”瘦高個咬破手指，迅速在紙上畫出第三張引路符，甩向傀儡胸口。
綠光浮現，驅邪師立刻擲出最後一張雷符。
轟——！
傀儡炸開，殘肢飛濺。黑血落在水里，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白煙。
全場靜了兩秒。
然後，小趙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鈴鐺差點掉進水里。
“我操……”他喘著氣，“真打死了？”
“死了。”陳三更說，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至少這三具是真沒了。”
驅邪師走過來，彎腰撿起一塊燒焦的殘片，翻了翻︰“里面沒怨核。”
“被炸碎了。”陳三更說，“剛才那一擊夠狠。”
驅邪師點頭，把殘片丟開︰“你指揮得不錯。比我預想的強。”
“你不也扔得挺準。”陳三更說，“我以為你會等到它們撲你臉上才動手。”
“我改主意了。”驅邪師說，“看你打得這麼拼，我不想當拖後腿的那個。”
陳三更沒接話，只是蹲下身，用銅錢劍挑開其中一具傀儡的胸腔。
里面除了焦黑的組織，還有一小片折疊的符紙。
他用劍尖夾出來，展開。
紙是普通的黃裱紙，上面用朱砂畫著一個倒五芒星，線條歪斜，像是匆忙間畫的。星星中央寫著兩個字︰**歸影**。
“這是什麼？”小趙湊過來。
“魄奪者的標記。”陳三更說，“上次我們在地下庫見過類似的。”
“他們是有備而來？”瘦高個問。
“不然呢？”陳三更說，“你以為它們是瞎貓踫上死耗子？它們知道我們在這兒，也知道我們開始抱團了。這一波，是試探。”
“試探？”灰夾克埋雷的那個冷笑，“那咱們給它們試出來了。”
“不止是試探。”陳三更說，“它們想看看我們能不能配合。現在它們知道了——我們能。”
他站起身，把燒焦的符紙遞給驅邪師︰“留著。下次再見到這種符，別等它靠近，直接炸。”
驅邪師接過，塞進內袋。
“明白。”
陳三更環視一圈︰“今天這場不算難，但你們都打對了位置。小趙鈴控得好，瘦高個符沒畫歪，埋雷的 timing 剛好，驅邪師也沒藏私。接下來如果還有戰斗，我希望你們繼續保持這個狀態。”
沒人說話。
但氣氛變了。
之前那種隔著一層膜的感覺，消失了。
小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輪值表……還用嗎？”
“用。”陳三更說，“而且從今晚開始嚴格執行。我宣布——小趙為夜間哨長，灰夾克埋雷的為副手，負責巡查外圍。瘦高個編入機動組，隨時支援。其他人按原計劃輪崗。”
“你定的？”埋雷的那個挑眉。
“我提的。”陳三更說，“但他們同意了。”他看向驅邪師。
驅邪師點頭︰“我沒意見。你打得贏，說得就算。”
埋雷的那個哼了一聲，但到底沒反對。
“行吧。”他說，“反正炸藥我多的是。”
陳三更把銅錢劍插回腰後，走到牆邊，拿起粉筆，在布防圖上添了幾個新標記︰三個集結點加粗，警戒繩路線延長，又在東區畫了個雙圈，寫了個“陸”字。
他退後一步，看著整張圖。
陽光從破口照進來，落在“陸”字上，邊緣有點發虛。
“就這樣。”他說，“各歸各位。保持警戒。它們這次輸了，下次不會再來送死。會換個打法。”
“那你打算怎麼辦？”小趙問。
“等。”陳三更說，“它們不來，我們就去找。反正陰氣不會撒謊。”
他說完，轉身走向角落的背包，把銅錢劍放進包里，又摸出一瓶水，擰開喝了半口。
水有點溫，喝下去嗓子還是干。
他抬頭看了眼天花板，那里有條裂縫，昨天還沒這麼寬。灰塵正一點點往下掉。
外面天光大亮，街上開始有車聲。遠處傳來早市的叫賣，小孩跑過的聲音，一輛電動車按著喇叭駛過。
活人的世界，照常運轉。
他放下水瓶，走回牆邊，靠著柱子坐下。
影子被拉得很長，停在布防圖前，像一道新的邊界。
沒有人再質疑他的位置。
也沒有人再背對著陰氣點站著。
小趙拿著鎮魂鈴走到南區，開始檢查每一處角落。瘦高個和灰夾克埋雷的那個蹲在輪胎堆邊上，討論怎麼加固防線。驅邪師回到東區，拿出本子繼續寫字，但這次，他換了個位置——離陰氣點遠了三米。
陳三更閉上眼。
耳朵卻一直開著。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麻煩，從來不會在陽光底下現身。
他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紅繩，焦痕那圈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里頭輕輕啃咬。
但他沒動。
也不能倒。
一分鐘過去。
兩分鐘。
車庫恢復了安靜，但不再是那種死寂的沉默，而是一種繃緊的、待命的狀態。
就像一把刀，剛剛磨利，等著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