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雷炸开的瞬间，陈三更的视野被一片惨白吞没。他没闭眼，反而瞪得更大——他知道，这种时候眨眼等于送命。
巨影的触须压下来，离他头顶只剩半米。铜钱剑横在胸前，剑身还沾着自己的血，热的，顺着护手往下滴。他能感觉到脚底钢板发烫，不是温度，是阴气在压缩，像有东西从地缝里往上顶。
他听见驱邪师倒下的声音。
闷响，像是麻袋砸地。
但他没回头。
回头就是死。
触须落下，砸在他举剑的手臂上。骨头没断，但整条左臂瞬间麻了，红绳第六圈“啪”地崩开，符灰散成烟，飘进黑雾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咬牙撑住，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
巨影没继续压。
它停住了。
不是因为伤到了，而是……高台那边，首领的动作慢了。
陈三更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混着血往下流。他眯起眼，盯着高台。首领站在那儿，双手结印，掌心相对，黑雾从指尖溢出，顺着裂缝钻进地下，再从别处涌出来。可这一次，节奏变了。
上一章结尾时他注意到的——呼吸慢了半拍。
现在更明显了。
十二秒一次的召唤周期，这次拖到了十三秒。
而且，在第十二秒末尾，首领的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卡顿。
就像老式放映机卡了帧。
陈三更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招不是无限续的。它要回气。
他立刻低头看地面裂缝。黑雾还在往外爬，但流速变缓，颜色也没之前浓，像是稀释过的墨汁。他再抬头看巨影——那由无数人脸拼接而成的怪物，下半身的触须舞动频率也降了，每根末端的嘴张合不再同步，有的快，有的慢。
破绽。
真他妈有破绽。
他喉咙发干，想喊人，但嗓子哑得厉害。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和血，黏糊糊的。他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抽出铜钱剑，反手在钢板上划了一道。
“听着！”他吼，声音撕裂，“十息后，齐射高台裂缝！主攻位——这儿！”
没人回应。
他扭头。
雷圈内，五个人蜷在地上，两个昏迷，三个睁着眼，但眼神涣散。小赵靠在钢板上，手里还攥着半截镇魂香，指节发白。另一人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已经黑了。
他们听到了，但不信。
谁信？一个快废的人说“十息后反击”，听起来像个笑话。
陈三更没管他们信不信。他把剑插回地面，当成桩子，借力站直。左臂三道抓伤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包扎。他盯着高台，开始默数。
一秒。
两秒。
首领双手结印，黑雾涌出。
三秒。
四秒。
裂缝里的黑气开始旋转，形成漩涡。
五秒。
六秒。
巨影的触须缓缓抬起，准备下一次扑击。
七秒。
八秒。
陈三更屏住呼吸。
九秒。
他忽然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
他拔出铜钱剑，迎着巨影冲上去，故意放慢脚步，露出破绽。
巨影果然动了。
一只触须猛地甩出，直取他胸口。
他侧身躲，差一点就被贯穿。触须擦过他卫衣，布料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落地，没稳住，单膝跪地。
可他笑了。
因为他看清了——就在触须收回的瞬间，高台上的首领，结印手势顿了一下。
整整0.8秒。
能量循环断了。
他立刻吹响铜哨。
尖锐的哨声刺破空气。
驱邪师猛地抬头。
小赵也抬起了头。
剩下两人挣扎着爬起来。
陈三更没回头，直接吼：“落雷引北！现在！”
驱邪师没犹豫。
他咳出一口血，右手猛拍钢板，左手将最后符力灌进单片眼镜。镜片炸开一道裂痕，紫光从缝隙里迸出，头顶雷云再次凝聚，比刚才更暗，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落——！”
他双目暴睁，双手下压。
紫雷轰然劈下。
不是冲巨影去的。
是冲陈三更划的那道记号去的——高台左侧第三块钢板，裂缝最宽处。
雷光砸进去的瞬间，陈三更也将剩余镇魂香和铜粉混合，甩向同一位置。
阳气爆点。
轰的一声，黑雾炸开，像被点燃的汽油。
高台上，首领猛然一震。
他双手结印的动作戛然而止，面具裂痕加深，嘴角渗出黑血。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掌心按在钢板上才勉强撑住。
巨影发出一声尖啸，触须剧烈抽搐，重组速度大幅减缓。原本清晰的联盟成员脸开始模糊，五官融化，变成一团团扭曲的肉块。
“上！”陈三更吼。
没人动。
他们怕。
怕这是假象，怕下一秒更大的攻击就来。
陈三更不管。
他第一个冲出去，铜钱剑直指地面裂缝。他记得养父说过，镇邪阵最怕的就是“断脉”。只要破坏涌出通道，邪祟就没了源头。
他一脚踹开一块松动的钢板，露出底下漆黑的管道。黑雾正从里面往外冒，速度比刚才慢得多。他抬手就是一剑，刺进管道口。
剑身没入一半，黑雾猛地倒灌，顺着剑身往上爬。他左手红绳残端一震，最后一丝符灰自动激活，形成薄层屏障，挡了一下。
够了。
他拔剑，闪身。
身后，小赵终于动了。
他咬牙扔出最后半袋镇魂香，扑向另一处裂缝。另一人紧随其后，用短刀撬开钢板，把铜粉全倒进去。
第三个人也上了。
第四个人爬起来，拖着伤腿，把昏迷队友往雷圈深处拽，自己却抄起一根铁棍，冲向最近的裂缝。
五个人，四个还能动的，全上了。
他们不再等命令，不再问能不能赢。他们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蹲着等死。
陈三更站在战场中央，看着他们行动，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被人围住扔石头。那时候没人帮他，也没人信他。他一个人缩在墙角，满头是血，心想大概今天就要死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人不信他，但他们信眼前的变化。
他们看见首领跪下了。
他们看见巨影慢了。
他们知道，这是机会。
陈三更没再冲上去。他退回雷圈边缘，靠坐在钢板上，左手按住红绳断口，防止阴气入侵。他喘得厉害，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把锈刀在里面来回拉。
他抬头看高台。
首领还在那儿。
没倒。
面具裂痕更深了，露出整只眼睛。那只眼睛，正对着他。
可动作明显迟滞。他试图重新结印，但手指抖得厉害，黑雾刚涌出一点，就被地下阴流反噬，倒灌进自己嘴里。
他咳出一口黑血，身体晃了晃。
陈三更盯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下没打死。
但也差不多了。
他转头看联盟成员。
小赵正把一包铜粉塞进裂缝，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十年。另一人用铁棍卡住钢板接缝，防止黑雾外泄。第三人瘫在地上，但手里还攥着半截香，随时准备点燃。
还有两个人昏迷，但呼吸平稳。
伤亡惨重，但没死绝。
他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还能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颤抖。
不是吓的，是累的。
他忽然觉得，这班真难上。工资没有，补贴没有，连盒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还得天天面对这些东西，打不死，杀不绝，还他妈会进化。
他扯了扯嘴角。
丧系幽默上来了。
“早知道，”他低声说，“该收加班费的。”
没人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没人搭理。
他闭上眼，靠在钢板上，调息。
几分钟后，他再睁眼。
驱邪师盘膝坐在高台侧方，双手覆于钢板，仍在感应地下阴流。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但手没抖。他右眼单片眼镜碎了，可封印还在，微弱的紫光从裂痕里透出来，照在钢板上，形成一圈极淡的防护线。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
驱邪师没回头，但从怀里摸出一道护心符，反手贴在他背心。
“你还不能死。”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三更没动。
他知道这话不是夸他，是骂他。
意思是：你要是现在死了，我们全得跟着完蛋。
他没反驳。
他说得对。
他确实不能死。
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望向高台。
首领的身影模糊了，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三更能感觉到，他在恢复。黑雾还在缓慢凝聚，虽然速度极慢，但确实在聚。
破绽出现了，但敌人没倒。
局势扭转了，但没赢。
他低头看红绳。
第六圈彻底废了，软塌塌垂着，像条死蛇。剩下五圈也发烫，符灰消耗过半。他记得每圈是怎么缠上的，什么时候加的灰，什么时候补的结。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向身边的小赵。
“轮替警戒。”他说，“两组，每组半小时。南区归你，西边我盯。东侧他守。”他指了指驱邪师。
小赵点头，没说话，检查了铃网残余部分，确认还能用，便靠在钢板上，闭目调息。
陈三更也闭眼。
但他没睡。
他在想一件事。
首领刚才那一句“你比我想象的难杀一点”，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不是装的。
是真的累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招有极限。
说明他也在硬撑。
说明……他们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睁开眼，望向高台。
黑雾仍在聚。
首领仍未倒。
联盟成员重新组织防御，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检查武器，有人默默把死去队友的遗物收进怀里。
没人说话。
但气氛不一样了。
不再是等死。
而是——等着下一场。
陈三更靠坐钢板，左手按住红绳断口，右手握紧铜钱剑。
他没动。
但他醒了。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稳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
梦里他在一条长廊走，两边都是棺材，盖子开着，里面躺的全是自己。最后一个棺材里，是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戴半脸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那人坐起来，说：“你比我想象的……难杀一点。”
和刚才那句话一模一样。
但现在想来，那不是预兆。
是警告。
他盯着高台，低声说：“撑住……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话音落。
高台上，首领缓缓抬起头。
面具裂痕中，那只眼睛，再次对准了他。
陈三更没躲。
他就这么看着。
一秒。
两秒。
钢板缝隙里，一滴黑血缓缓渗出，落在地上，滋的一声，冒起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