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劍在掌心發燙，不是因為火，是因為血還在往劍柄紋路里滲。陳三更沒擦，也沒看傷口，只是把劍橫著架在身前，劍尖對準十五米外那個站著不動的人影。對方面具裂了條縫，黑球縮在掌心，像顆煮過頭的蛋，表面電弧跳個不停。他知道那玩意兒快充好了，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他轉過身，面向倒地的聯盟成員。
這些人七零八落地躺在焦土上，有的臉朝下，有的手還抓著符紙殘片。剛才那一炸，沖擊波掃過去的時候，他們連滾都滾不動。現在能活著，已經是老天爺打盹放水。他一個個掃過去，用陰眼去看——不是看魂，是看氣。活人有熱氣，死人冷，將死之人則是一股子往下墜的寒。他看到李姐胸口起伏慢，但氣口穩；小趙鼻翼微微扇動，掌心貼著滯符的地方有點紅暈；小周趴得最遠，耳朵邊沾了灰，可耳骨還在輕輕抖。
他還活著，都在。
他蹲下來，先到李姐身邊。她左肩脫臼，整條胳膊軟塌塌地垂著，剛才他簡單綁了塊木板固定，現在得確認她能不能醒。他伸手探她後頸，指尖踫到滯符，紙面微熱——這是意識波動的反應，說明她在夢里掙扎，快要浮上來。他沒多話，從懷里摸出打火機， 噠、 噠、 噠，連著點了三下，火苗跳起又熄滅，節奏不快不慢，像小時候守夜時叫人起床的鈴聲。
然後他低聲念了一句︰“三更天，閉眼的該睜了。”
這不是驅邪咒，也不是鎮煞訣，是殯儀館傳下來的喚靈訣。不招鬼，只叫人。據說早年停尸房有人假死送進來，老館長就靠這幾句把人喊回來。陳三更不信這些，但他試過一次，真有用。李姐眼皮猛地一顫，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手指抽了一下。
他扶住她肩膀，沒踫傷處，只壓著好手幫她坐起來。她睜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四周，而是低頭摸自己脖子上的滯符。確認還在，才抬頭看他。
“醒了？”他問。
“沒死？”她嗓音啞得像被砂輪磨過。
“暫時沒有。”
她咧了下嘴，算是笑了。然後她看見十五米外的首領，又看見陳三更手里的劍，眼神立刻變了。“他還站著？”
“嗯。”
“你打算怎麼辦？”
“我有個計劃。”他頓了頓，“你要听嗎？”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抬手抹了把臉，把灰和汗一起蹭掉。“你說，我听著。”
他沒繞彎子，直接說︰“我引他進來，你們埋伏在三點鐘方向的斷牆後。等我劍尖點地兩次，立刻合圍。別提前動，別喊，別露頭，听見動靜再起。”
她皺眉︰“你怎麼保證他追你？”
“他恨我。”他說得平靜，“長得像誰，做的事也像誰。只要我站在他面前，他就不會走。”
她沉默幾秒，點頭。“行。我能動。其他人呢？”
“我一個一個叫。”
她說完就想站起來，但他按住她肩膀。“等等。先別動太猛，你肩還沒好。”
“疼我也得上。”她咬牙，“再說了，你現在說這些，不怕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他看著她，“別人可能不信，但你信。因為你之前也這麼干過——拿自己當餌，把怪物引進圈。”
她一愣，隨即冷笑︰“你還記得？”
“記得。”他站起身，“三年前南郊廢棄醫院，你用自己引出地縛靈，讓隊友從通風管塞雷符。那次你差點被拖進牆里。”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把手撐在地上，試著站起來。腿抖了一下，但她撐住了。
他轉身走向小趙。
那人已經睜著眼，但眼神發直，像是剛從深井底下爬出來，還沒回神。陳三更在他旁邊蹲下，把最後一張滯符貼在他右手掌心。小趙手指蜷了下，終于聚焦。
“三……三哥？”他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
“是我。”他把銅錢劍插進地里，騰出手拍他臉，“醒全了嗎？”
“頭沉……像灌了水泥。”
“能動嗎？”
小趙試著抬手，成功了。他又試了試腿，也能屈伸。他喘了口氣︰“能上。”
“好。”陳三更從懷里掏出一段紅繩，就是纏在左手腕上的那種，解下一圈遞給他，“拿著。等會兒我去東南角，你在氣流盲區趴著，把這根繩子接在銅錢劍上。它插在沖擊死角的裂縫里，你感覺到震動，就拉一下線——別用力，輕輕扯就行。”
小趙接過紅繩，指腹摩挲了一下結扣。“這是觸發機關？”
“嗯。一旦他踏入盲區，劍會震，你拉線，算信號之一。”
“另一個信號呢？”
“我劍尖點地兩次。”
小趙點頭，慢慢坐起來。他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穩了。
陳三更又去了小周那邊。
這家伙最難叫醒，可能是被滯符反噬了一下，整個人陷在昏睡里拔不出來。陳三更試了打火機三閃，沒反應；念喚靈訣，眼皮動了但沒睜。最後他干脆揪住小周衣領，把他整個翻過來，啪啪兩巴掌甩在臉上。
小周猛地吸一口氣，眼楮睜開，第一反應是捂臉︰“誰打我！”
“我。”陳三更松開手，“想活就別廢話。”
小周看清是他，又看了看四周，臉色瞬間變了。“首領……還在？”
“站著。”
“我們……贏了？”
“沒有。剛喘口氣。”
小周掙扎著要起來，陳三更按住他。“你能動，但別硬撐。等會兒你藏北面斷牆後，李姐會告訴你位置。听到合圍信號就沖出來，別單獨行動。”
“信號是啥？”
“劍尖點地兩次。”
“記住了。”他喘了口氣，“三哥，這次……真能成？”
陳三更沒回答。他盯著遠處那個面具人看了兩秒，才說︰“不知道。但總得有人先動一步。”
他說完，轉身走向下一個隊員。
就這樣，他一個接一個喚醒，一個接一個交代任務。有人醒得快，有人慢；有人傷重只能勉強爬行，但也點頭答應。他沒說太多話，每句都短，像釘子一樣敲進對方腦子里。他們听懂了，也信了——不是因為他多可靠，而是因為他們沒別的選擇。
布置完最後一人，他回到中心位置。
這時候天還沒亮，風還是冷的，吹在臉上像刀片刮。他低頭看自己左手腕，七圈紅繩，最外一圈還在溫熱，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他沒去踫它，只是把銅錢劍從地上拔出來，拄著站直。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看向李姐。她已經挪到三點鐘方向的斷牆後，半蹲著，手里握著一把短刃。她沖他點點頭。
他又看向小趙。那人趴在東南角空地邊緣，紅繩一頭纏在手腕，另一頭延伸向沖擊死角的方向。他也點頭。
其他人都到位了，藏在斷牆、碎石、焦梁之後，沒人出聲，沒人亂動。他們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還是燒焦味混著腥氣。他邁出一步，腳踩在焦土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他沒走向首領。
他走向能量節點——也就是那圈焦痕圍成的圓環。他站進去，把銅錢劍橫舉胸前，劍尖對準十五米外的面具人。這個動作很顯眼，也很挑釁。他知道對方一定看得見。
他等著。
首領沒動。
面具裂縫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急躁，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黑球在掌心跳動，電弧越來越密，恢復進度加快。他站著，像在判斷局勢，又像在忍痛調息。
陳三更沒放下劍。
他繼續站著，像一根插在焦土上的旗桿。
一秒，兩秒，十秒。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廢墟里傳得很遠︰“你還站得住？”
對方依舊不動。
他又說︰“你要是不動，我就走了。”
說完，他緩緩後退一步，再一步，朝著東南角撤離方向移動。腳步不快，但足夠明顯。
就在他退到第三步時，首領動了。
不是猛沖，不是撲擊，而是緩緩抬起右腳，往前踏了一步。動作遲緩，但堅定。黑球光芒微漲，電弧跳躍頻率加快。
陳三更沒跑。
他繼續退，一邊退一邊回頭看他。兩人之間距離從十五米縮到十四米、十三米……
他退到東南角邊緣，靠近氣流盲區的位置。這里風幾乎吹不到，打火機火焰都能穩穩立著。他停下，轉身，再次把劍橫在身前。
首領繼續逼近。
七米，六米，五米。
陳三更忽然側身，讓出視野，高聲對李姐方向喊︰“快走！他追來了！”
這一嗓子喊得響，故意的。他知道首領能听見，也知道他會更急。果然，對方腳步加快，呼吸下沉，面具裂縫後的眼楮鎖死在他身上。
四米，三米。
陳三更開始沿著焦土邊緣橫向移動，看似逃竄，實則引導。他往沖擊死角方向帶，腳步故意踩在松軟處，發出沙沙聲。他甚至踢塌了一段殘牆，磚石嘩啦砸地，聲響刺耳。
首領追得更緊了。
兩米半時，他忽然停在能量節點焦痕圈內，原地站定，再次舉劍對峙。
首領也停了。
兩人相距不足三米，中間是焦黑地面。黑球在掌心劇烈跳動，電弧 啪作響，像是隨時要炸開。陳三更能感覺到那股壓迫力，像高壓鍋快頂蓋了。
他知道，就差一步。
他緩緩抬起劍尖，對著首領，然後——
劍尖點地。
一次。
停頓。
第二次。
點地聲很輕，但在這一刻，格外清晰。
幾乎就在同時，沖擊死角方向傳來極其細微的震動感。小趙趴在地上，感覺到紅繩一緊，立刻輕輕一拉。
機關觸發。
埋在裂縫深處的銅錢劍受到震蕩，發出一聲低鳴，像是某種信號被激活。與此同時，李姐等人從斷牆後緩緩起身，腳步無聲，慢慢收攏包圍圈。
首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但已經晚了。
北面，小周從焦梁後站起；西面，兩名隊員推開碎石起身；南面，李姐握緊短刃，一步步逼近。他們沒喊，沒沖，只是默默合圍，形成半圓形陣列，將首領圍在中心區域。
他站在那里，面具裂縫後的目光第一次出現波動。
陳三更依舊舉著劍，站在東南側氣流盲區邊緣，位于包圍圈外圍側翼。他沒動，只是盯著對方掌心的黑球。
它還在跳，電弧未停。
他知道戰斗還沒開始。
但他也知道，魚已經入網。
李姐在他余光里做了個手勢︰準備好了。
他沒回應，只是把劍橫得更低了些，劍尖微微下壓，像是隨時要刺出去。
風停了。
焦土上的灰粒不再滾動。
所有人屏息。
首領站在圈中，四周是六個持械的人影，背後是斷牆與廢墟。他緩緩抬起手，黑球光芒暴漲，電弧如蛇般纏繞手臂。
陳三更深吸一口氣，左手摸了摸紅繩。
它還在溫熱。
他盯著首領，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見︰“來吧。看看是你先炸，還是我們先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