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劈在旧电厂锈蚀的铁门上,像给废墟打了一层薄薄的锈金粉。陈三更站在空地边缘,脚边是半截烧焦的电线,手里打火机刚点了一次,火苗跳出来两秒就灭了。他没再点,只是把盖子合上,塞回兜里。
风从厂区缺口灌进来,卷着灰和碎玻璃碴子,打在他卫衣兜帽上,发出沙沙的响。他抬手拉了拉帽檐,遮住眼窝下的青黑。左手腕那圈红绳还挂着,但松了,符灰掉得只剩薄薄一层,风吹一下,就簌簌落一点。
阿绯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时,旗袍下摆蹭过一摊积水,没出声。她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插在暗袋里,指尖压着铜铃。嘴角有干掉的血迹,左肩布料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皮肤,狐尾纹身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你还站在这儿?”她问,声音有点哑。
“走不动。”他说,“腿不是我的。”
她没笑,也没翻白眼。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月亮藏在里面,看不见轮廓。
“陆九川走了。”她说。
“我知道。”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那种人,话撂完就走,连背影都懒得给你留全。”
“他信不过我。”阿绯说。
“他信不过任何人。”陈三更扯了下嘴角,“包括他自己。”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野猫叫,短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陈三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烧了半边的打印纸,边缘焦黑,上面还能看出几个数字:07-15-23,后面跟着“b区3号中继塔”。他用拇指搓了搓纸面,确认字迹没糊。
“他在重建信号链。”他说,“主机残片上有数据断点,不是随机炸的,是强行切断同步。”
阿绯没接话,只是轻轻拨了下发髻上的银针。
“殡仪馆、旧货市场、城东公墓……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他继续说,“他是冲着节点来的。只要有一个通,就能串起下一个。”
“所以你打算继续上班?”她问。
“不然呢?请假?写病假条说我被邪祟追杀了三天,需要调养?”他冷笑,“我值班表排到下个月七号,老张不会让我旷工。”
“你拿自己当诱饵。”她说。
“我没别的能耐。”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袋,“不能飞,不会放雷,也不懂做梦。我能做的,就是照常走那条路,让他觉得一切正常。”
“可他已经盯上你了。”阿绯声音低了些,“刚才在控制室,他叫你‘容器’。”
“他叫错名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陈三更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哒响了一声,“我小时候村里人叫我灾星,上小学老师叫我哑巴,十八岁那年养父死的时候,邻居说我克亲。现在多一个称呼,不碍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不是狐狸笑,就是普通地笑了一下。
“你变了。”她说。
“人都会变。”他抬头看她,“尤其是发现自己快死的时候。”
她没反驳,只是转身,旗袍下摆扫过水泥地上的碎渣,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厂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死在别人前头。”说完,人就进了巷子,影子被墙吞了进去。
陈三更没动。等她的脚步彻底消失,他才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次。火苗橙黄,稳定,没蓝边,也没抖。
他盯着看了三秒,熄灭。
然后迈步,走出空地,踏上通往市区的小路。
天色比刚才暗了一层。路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路面,像撒了一地陈年的药膏。他沿着公交线路走,路过三个路口,看见两个流浪汉缩在桥洞下,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便利店门口吃泡面。
他拐进一条窄巷,绕开主街监控,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废弃殡葬用品店后门。铁门虚掩,锁链断了半截,地上有拖拽痕迹。
他蹲下,手指蹭了蹭地面灰尘,闻了闻。没有尸臭,没有香烛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混着潮湿木头的气息。
他阴眼微睁。
视野转为灰白。
墙角有残留的魂息,淡得像雾,正缓缓往地缝里钻。他顺着轨迹往前走,穿过堆满纸扎人的仓库,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进入一间小停尸房。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台,台面上有水渍,边缘发黑,像是洗过血。他走近,发现台面刻着几个小字:“王建国,45岁,心梗。”
他记得这名字。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王建国的尸体被送到殡仪馆,家属签了火化单,流程走完,四点零三分推进焚化炉。
按理说,魂魄早该散了。
可现在,这间停尸房里的魂息,还没走。
他退到门边,靠墙站着,打火机掏出来,没点。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
旗袍下摆先进来,然后是红色高跟鞋,踩在水渍上,没发出一点声。阿绯走进来,反手关门,插上门栓。她摘下耳坠,捏在掌心,闭眼站了几秒。
接着,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一划,空气中裂开一道极细的红线,像被无形的刀割过。
红雾从裂缝里涌出,缠上她的手腕,顺着指尖爬上去,最后汇入耳坠。那琉璃耳坠原本是暗红色,此刻内部幽光闪动,渐渐泛出一丝浑浊的灰。
她睁开眼,瞳孔缩成竖线,嘴角微微上扬。
“第四个。”她低声说,“火化后三小时仍未消散的怨念体,强度c级,适合做预警哨。”
她把耳坠重新戴上,转身离开,动作利落,没回头看台面一眼。
陈三更贴着墙根,屏住呼吸,直到她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他捏得发烫。
他没动。
也没追。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还在痛,是刚才握剑震的。指甲缝里嵌着铜屑和符灰,现在又多了点墙灰。
他从兜里摸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
“王建国,火化时间15:03,魂息回收时间20:17,地点:西城区福寿巷17号废弃停尸房。回收者:阿绯。方式:红雾牵引,封入耳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非自然死亡标记未现,死因登记为心梗。魂息残留时间超常规两倍以上。”
合上本子,他把笔拧紧,塞回口袋。
他知道她能收魂。
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收。
也不知道她收了多少。
更不知道,那些魂,是自愿的,还是被抢的。
他只知道,如果她真想害人,没必要在旧电厂替他挡那一击。那一击要是实打实撞上,她现在应该躺在太平间,而不是满城跑着捡魂。
但如果她真想救人,又何必偷偷摸摸来这种地方,用红雾把别人的魂吸进耳坠?
他不想当场质问。
一问,就破。
现在他需要信息,不是对峙。
他把笔记本收好,原路返回,穿过仓库,走出后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街灯照不到这条巷子,只有远处高楼的霓虹光投下来一点残影。
他沿着墙根走,绕了三条街,最后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复印店门口停下。推门进去,花十块钱打了三份本市殡葬网点分布图,标出已知的中继塔位置,又用红笔圈出阿绯刚才出现的停尸房。
店员问他要不要塑封。
他说不用,反正也活不到明天。
店员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他拿着图纸出门,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垃圾桶后坐下,借着对面楼道应急灯的光,把三张图拼在一起。
中继塔分布在城市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呈菱形结构。而阿绯收魂的地点,集中在西侧和南侧,恰好与其中两座塔形成三角连线。
巧合?
还是规律?
他把图折好,塞进内袋,起身准备回殡仪馆。
刚走两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陆九川。
右眼包着布条,渗着血,衬衫领口歪了,左耳三枚银环少了一个。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像是装了符纸和朱砂。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陈三更说。
“你才是。”陆九川嗓音沙哑,“我找你半小时了。”
“有事?”
“联盟探报。”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近七天,九例无名尸案,死状一致——手腕有倒五芒星烙印,深度入皮,像是电灼。死者均无身份登记,尸体在二十四小时内被火化或掩埋。”
陈三更接过纸,扫了一眼。
九个名字,七个来自城西,两个在南郊。死亡时间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都在她地盘上。”陆九川盯着他,“她不是在救人,是在囤货。”
“谁?”
“你还装?”陆九川冷笑,“阿绯。她那些停尸房、殡葬中介、夜班护士,全是她的眼线。她知道每一具尸体什么时候进炉子,什么时候烧完,什么时候魂最弱。”
陈三更没说话。
“你跟她合作?”陆九川逼近一步,“你忘了她是谁?她是个妖。她靠吸魂活了百年。你现在跟她联手,等于把脖子送到刀口上。”
“那你呢?”陈三更抬头看他,“你上次抽我魂力,差点把我抽死,算什么?友情赞助?”
陆九川脸色变了下。
“我没杀你。”他说。
“她也没杀我。”陈三更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她在旧电厂咳血,肋骨至少断了一根,还能站到最后。她要是想逃,早就走了。她要是想杀我,有的是机会。”
“你以为她对你特别?”陆九川声音压低,“她收集冤魂三十年了。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最后都成了她的容器候选。你觉得自己不一样?”
陈三更沉默。
他想起解梦师死前说的话。
“执灯人不可信。”
他也想起阿绯在花坛边问他的问题。
“你为什么站在我这边?”
他当时说不知道。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下有两个敌人。
一个是明的,戴面具,敲节奏,要重启什么系统。
一个是暗的,穿红旗袍,收魂入耳,行踪不定。
他不能同时对付两个。
只能先盯一个。
他抬头看陆九川:“你回去调你的雷阵。十二小时内布好外围防线。我负责盯中继塔动向。”
“你还在当诱饵?”
“不然呢?”他扯了下嘴角,“我又能打又能扛,还不用吃饭,最适合当工具人。”
陆九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符,塞进他手里。
“保命用的。别死太快。”他说完,转身就走。
陈三更没道谢。
他把符纸打开看了一眼,是张镇魂符,品相一般,墨迹有点晕。他随手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往殡仪馆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买了瓶碘伏和纱布,给自己虎口简单包扎。又买了包烟,不是为了抽,只是用来点打火机。
他到殡仪馆后门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铁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穿过停尸区,回到值班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监控屏,墙上挂钟指着1:03。桌上放着老张给他留的粥碗,还温着,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他没喝。
把图纸摊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收集的信息一条条记下来:
“1. 魄夺者正在重建信号网络,目标节点:b区3号中继塔(城西)、d区7号(南郊)。
2. 阿绯于20:17在福寿巷17号回收王建国残魂,手段为红雾牵引,封入耳坠。
3. 近七日九例无名尸案,死因均为烙印激活,尸体快速处理,地点集中于其势力范围。
4. 两者行动时间重叠,空间部分交叉,但无直接证据表明关联。”
他停下笔,盯着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先查魄夺者动线,再盯阿绯收魂频率。”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窗外夜色浓重,树影压在玻璃上,像一层黑膜。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次。
火苗跳出来,橙黄,稳定。
他盯着看了三秒,熄灭。
又点了一次。
火苗依旧。
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靠近那份死亡登记簿。
然后坐回椅子,脱下卫衣,露出左臂。红绳松垮地挂在腕上,符灰几乎耗尽。他没换新的,只是用手指把绳子绕紧了一圈。
他知道明天还得上班。
六点交班,七点开始巡馆。
路线不变。
守夜照上。
钟还是会在凌晨三点敲响。
如果他感觉到不对,就在两点五十五分敲三下。
但现在。
他只想坐一会儿。
哪怕一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响起的不是风声。
是打火机盖子开合的声音。
是一声轻笑。
是耳坠里那点幽光。
他睁开眼,看向桌角的本子。
拿起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
“她要是真想害我,就不会留下那个唇印。”
然后他把笔放下。
伸手拿起打火机。
点燃。
火焰照亮他下巴的刀疤,也照亮他眼里的一丝清明。
他低声说:“明天……照常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