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前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吸一口都刮着喉咙。陈三更左腕第六圈红绳彻底烧断的瞬间，皮肉焦黑处渗出一缕血丝，顺着掌纹往下爬。他没去擦，只是把铜钱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那圈倒五芒星的残痕。
黑雾中的人影没动，但所有傀儡同时举起了手，掌心朝向井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根线牵出来的木偶。地面阵纹开始发烫，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得人影轮廓边缘泛起一层暗锈色。井底的“归位”声加快了节奏，不再是低语，更像是某种机械指令在重复播放，一声接一声，压得耳膜生疼。
阿绯靠在他右后方半步，呼吸已经不对劲了。她右腿伤口裂开第三次，血浸透了旗袍下摆，滴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酸液腐蚀。她咬着牙，指尖在耳坠上轻轻一划，琉璃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飘出一缕幽蓝火苗，在她掌心盘旋。
“背包。”陈三更说。
阿绯立刻明白。新鬼探的包还在十米外的地面上，最后一张镇魂符贴在内侧，桃木钉插在带子上，像个临时做的饵雷。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抬手一甩，狐火离掌飞出，不冲人，直奔背包。火苗撞上帆布的刹那，符纸自燃，桃木钉炸裂，木屑如刺射向四周。七具扑到近前的傀儡头部同时爆开，露出里面嵌着的微型骨符——指甲盖大小，刻着扭曲的“工”字纹，碎裂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
冲击波震退了三米内的傀儡，但也只够撑五秒。
“走！”陈三更低喝，往前跨步，一脚踩进倒五芒星的边界。地面滚烫，鞋底发出焦糊味。他没停，硬是拖着脚步冲过那圈灰痕，阿绯紧随其后，跳过断裂的香头，落在他左侧。
两人背靠倒塌的输料管道，终于脱离了傀儡的包围圈。井口就在眼前，三米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陈三更喘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肩头被抓伤的地方。伤口已经发黑，阴气顺着血管往心脏爬，但他顾不上。他撕下红绳残段，把剩下的六圈重新缠紧左手腕，一圈一圈压实，直到疼痛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点。这玩意儿现在只剩个象征意义，真防不住什么，但至少能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他掏出打火机，反复按动三次。火苗跳出来，颜色正常，没有蓝边，也没抖。他合上打火机，塞回兜里。
“你还行？”他问。
“死不了。”阿绯靠着管壁滑坐下去，右腿蜷着，脸色白得像纸。她低头看了眼伤口，伸手从旗袍内衬撕下一条布，缠了两圈，打结时手指都在抖。“狐火省着点用，还能撑一会儿。”
“够了。”他说，“刚才那一炸，它们不会马上再冲。”
话音刚落，井口的黑雾突然旋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搅动。傀儡们没再进攻，而是缓缓后退，退回通道口的阴影里，站成四排，依旧举着手，掌心对准井口。它们的动作统一得吓人，连脚抬起的高度都一样。
井底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齐声低语，而是分出了层次——有人念“归”，有人应“位”，一呼一应，节奏越来越快，像是某种仪式进入了下一阶段。
陈三更盯着井口，阴眼一直开着。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渗血丝，胀痛感像有针在眼眶里来回扎。他闭了下眼，再睁开，看到的是双重景象：现实中的废弃厂房和幻象中灯火通明的地下宫殿重叠在一起。
宫殿里挂着红灯笼，地面铺着红毯，两侧站着穿寿衣的迎宾，手里捧着骨灰盒。正中央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对龙凤烛，烛火是绿的。一个女人坐在桌后，背对着他，穿着嫁衣，盖头垂下来，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
耳边传来低语：“别进来……他会死……”
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他猛地甩头，把幻象赶出去。
“你看见什么了？”阿绯问。
“不该看的。”他说，“你呢？”
阿绯没答。她瞳孔缩成竖线，耳坠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盯着井口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有她的味道。”
“谁？”
“不知道。”她说，“但不是活人留下的。是那种……扎根很久的东西。像霉菌长进了墙里。”
陈三更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她不想说，逼也没用。他缓步往前挪了两步，靠近井口边缘。阿绯扶着管壁站起来，跟上。
井壁不是水泥，也不是砖石，而是由层层叠叠的棺木拼接而成。每具棺材都被锯开、削平，像砖一样垒起来，形成井的四壁。棺面刻着名字和生辰，字迹深浅不一，有的新鲜，有的模糊，最底下那几层甚至长出了青苔。
井很深，往下望不到底。但能看见最底层有个巨大的符阵，正在缓缓旋转。符文是用血画的，暗红发黑，中心处悬浮着一枚黑色铃铛，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纹。铃舌没动，但每隔十几秒，就会自己震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第七次震动还没来。
陈三更蹲下，伸手探了探井口边缘的温度。烫手，但不是火焰那种灼热，更像是高烧病人的皮肤，带着湿气和生命力的错觉。
“这就是源头。”他说。
“你说哪个？”阿绯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有点哑。
“铃铛。”他说，“它们不是随便炼傀儡，是在等第七声。前面六声已经响过了，每一次都对应一个节点被激活。殡仪馆、旧电厂、鬼市、茶摊……现在轮到这儿。”
“所以新鬼探是第七个标记？”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他只是个替死鬼。真正要响的，是我。”
阿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三更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肩伤的黑气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他摸了摸铜钱剑，确认它还在腰间。这东西现在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实在物件。
他回头看了眼来路。
黑雾已经吞没了通道入口。原本的墙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血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归位”两个字，字迹歪斜，像是用手指蘸血写的。有些字还在往下滴血，落到地上，发出“啪嗒”声。
“回不去了。”他说。
“本来就没打算回去。”阿绯靠在井边另一侧，指尖轻触耳坠，感知四周怨念浓度。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声音更低：“再撑半小时，我也要被拖进去。这里的怨气不是散的，是被喂养过的，像猪圈里的肥猪，就等着宰。”
陈三更没接话。他把铜钱剑拔出来半截，插入地面，用来支撑身体。剑身入土三寸，稳住了。他靠着剑柄站直，看着那口由棺木垒成的深井。
井底的符阵转得更慢了，像是在蓄力。铃铛悬在中心，裂纹里透出一点暗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要么他先动手，要么等第七声铃响，然后变成下一个被钉在墙上的脸。
阿绯摘下一只耳坠，琉璃中飘出最后一缕幽蓝魂火，注入掌心。她的手指在发抖，但眼神没躲。
“那就往前。”她说，“反正我这条命，也不是第一次赌了。”
陈三更点点头。
两人并肩立于井口之前，谁也没再说话。风从井底往上吹，带着腐土和香灰的味道。打火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试了试，火苗跳出来，颜色正常。
远处，化工厂的轮廓被浓雾遮住，只剩下一片死寂。
井底的铃铛，开始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