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上的水洼还在晃，一圈圈涟漪没散干净。环卫车碾过积水的声音远了，麻雀飞走后屋顶再没动静。铁皮棚顶漏下的雨滴落在桶里，一滴，两滴，节奏比刚才慢半拍。
陈三更没动。
他坐在墙角的折叠椅上，背包靠在脚边，铜钱剑横放在腿上。左手搭在剑柄，拇指无意识地蹭着刃槽边缘的磨损处。打火机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火石擦出过一次火花，又灭了。他没再点。
阿绯坐在铁桌对面，旗袍下摆湿了一片，颜色深得像干透的血迹。她闭着眼，手搭在耳坠上，呼吸浅而匀。可她的左手指尖在桌面轻轻抽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神经不受控地跳。
陈三更看见了。
他盯着她指尖看了三秒，然后开口：“你听见‘百年冥婚’的时候，魂火跳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穿过屋里的寂静，砸在桌上那层薄灰上。
阿绯的手指停住。
她没睁眼，也没动身子，只是呼吸顿了半拍。
“我早该想到。”陈三更说，“你不是怕那个门开，你是怕它开的方式不对。”
阿绯睁开眼。
她没笑，也没露出狐狸笑。瞳孔是圆的，但颜色比平时暗，像是灯丝快烧断前的昏光。
“你知道多少？”她问。
“我知道你跟魄夺者首领合作过。”陈三更说，“不是被迫，是你主动找上的。你在他眼皮底下走动，听他说话，看他布阵。你不是他的手下，你是探子。”
阿绯没否认。
她慢慢抬起手，摘下右耳那只琉璃耳坠，轻轻放在铁桌上。耳坠碰着铁皮，发出一声轻响，像玻璃珠掉进空罐头。
“我不是帮他。”她说，“我在查他。”
陈三更没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红绳。第七圈的封魂胶已经裂开，边缘翘起，像被晒干的树皮。他用指甲刮了下，符灰簌簌掉下一小撮，落在裤腿上。
“你图什么？”他问，“你要真想阻止他，大可以绕开我，自己动手。你没必要拉我进来当挡箭牌。”
“我能动用的力量有限。”阿绯说，“他现在用的阵法，不是普通邪术。他把惊悚游戏当成祭坛，把玩家当成活引，每一关都在收集怨气。我要是直接破坏，他会立刻察觉，然后换地方、换方式，甚至提前引爆。”
“所以你就让我一头扎进去？”
“你不进来，也会有人进来。”她说，“而且，只有你能看见他藏在阴气里的痕迹。你的阴眼，是他计划里唯一的变数。”
陈三更冷笑了一声。
“说得真好听。”他说，“变数？我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你在风月场操控游戏，拿别人的命当筹码，现在告诉我你是正义的？”
“我没说自己是正义的。”阿绯说，“我只说我这次没骗你。”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我做过恶事。我收过冤魂，炼过傀儡，也推过人进局。我不否认。但我现在做的事，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活命。”
“你怕死？”
“我怕死得不明不白。”她说，“他要是真把那个门掀开，第一个被烧成灰的就是我。我不是人类，也不是鬼。我是卡在中间的东西。门一开，我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魂飞魄散。”
屋里静了一瞬。
陈三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从背包里抽出一张镇魂符。符纸边缘微卷，雷纹符贴在背面，封魂胶还没干透。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说了你会信？”阿绯反问，“你连我多看一眼都会防着，我要是说‘我其实是来帮你的’，你第一反应就是我在设局。”
陈三更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从鬼市开始，他们就没真正信任过对方。他防她，她也在算他。每一次联手都是迫于形势，每一次对话都带着试探。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狗，背靠着背，却随时准备咬对方一口。
而现在，她主动摘下耳坠，摊开手，说“我是在查他”。
这动作本身就在冒险。
因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趁机下手。
“你拿到什么情报？”陈三更问。
阿绯没急着答。她从旗袍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焦痕。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这是他布阵的初步路线。”她说，“三个锚点，两个已经激活。最后一个在城南旧殡仪馆地下，和陈家祖宅地宫相连。他打算在第七次铃响时完成仪式，时间是今晚午夜。”
陈三更伸手去拿。
阿绯没拦。
他展开纸页，看到上面画着一条扭曲的线，像血管一样从西郊化工厂延伸出去，经过废弃火葬场，最后扎进旧殡仪馆的地底。线上标着数字：1、2、7。第七个点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子时三刻，井底鸣铃”。
“你怎么拿到的？”他问。
“我跟他的人接触过。”她说，“他们以为我是去谈合作分成，其实我在翻他们的记录。这张图是偷拍的，原图在三小时后会被焚毁。”
陈三更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情报是真的。因为路线上的第一个锚点，正是他们昨晚被困的化工厂井底。第二个，在废弃火葬场锅炉房——那里有逆招魂阵的痕迹，他亲眼见过。
而第三个……旧殡仪馆。
他工作的地方。
“你早就知道？”他问。
“我猜到。”阿绯说，“但不敢确定。直到老鬼探说出‘c.S.G’，我才敢确认。”
c.S.G。
陈三更养父的缩写。
也是旧殡仪馆最早的名字：陈氏守馆。
他把纸页放下，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阿绯说，“我是要活着。而你，是唯一能走到最后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手腕上有七圈红绳。”她说，“因为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因为你十八岁那年接过铜钱剑，从那天起，你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陈三更沉默。
他知道她在说事实，但他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好像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钉在某个轨道上，无论怎么挣扎，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他问。
“很多。”阿绯说，“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等我们把那个门重新焊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这一次？”
“你凭什么都行。”她说，“不信我，就一个人去。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活着走出地宫。”
陈三更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第七圈的封魂胶正在一点点剥落，像是被看不见的虫子啃食。他能感觉到阴气在渗入皮肤，缓慢，但持续。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也知道，单靠他自己，撑不到子时三刻。
他把背包往前推了一下，六张镇魂符整齐地叠在最上面，雷纹符贴在铜钱剑侧面，封魂胶瓶口密封完好。
“信你一次。”他说，“情报归你，执行归我。”
阿绯看着他，没笑，也没动。
过了两秒，她点了点头。
“我可以带你避开哨点。”她说，“我有办法屏蔽傀儡的感知。但我不能离你太近，我的妖力会干扰你的阴眼。”
“你只要别突然背后捅刀就行。”
“我要杀你，早在鬼市就动手了。”她说，“那时候你背对着我，红绳断了两圈，连站都站不稳。”
陈三更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当时确实最弱。
而现在，她选择坦白，选择合作，而不是趁他虚弱时取而代之。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你之前的布局呢？”他问，“那些游戏，那些玩家，你还打算继续？”
“停了。”阿绯说，“我已经传令下去，所有关卡关闭，幸存者放走。我不需要他们了。”
“你不怕他发现？”
“他现在顾不上我。”她说，“他以为我还在帮他收集怨气，实际上我已经切断了所有连接。他要的‘完整仪式’，少了一个关键环节——活祭的执念场。”
陈三更懂了。
没有足够多的玩家在梦中挣扎，没有足够的恐惧和怨恨被注入阵法，他的仪式就会缺一块。
就像拼图少了一角。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他问。
“从我知道你接手旧殡仪馆那天。”她说，“我等了三年。你要是晚来半年，我可能就自己动手了。”
陈三更没再问。
他把镇魂符收进背包，铜钱剑插回腰后。打火机夹回指间，火石轻轻一擦，火苗跳起，稳定，无绿无歪。
安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右肩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没管。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雾散。”阿绯说，“现在外面还有巡逻的傀儡。它们对移动目标敏感，但对静止物体忽略率高。我们得等到能见度恢复到五米以上。”
“多久？”
“两个小时。”
陈三更看了眼窗外。
巷子外的雾还是灰蒙蒙的，环卫车早已走远，一只老鼠从排水管钻出来，叼走半块发霉的面包，又缩回去。天空阴沉，看不出时间。
他坐回椅子，左手搭在铜钱剑柄上。
“你困吗？”阿绯忽然问。
“不困。”他说，“我这种人，睡多了容易被拖进梦里。”
“你恨我吗？”她又问。
陈三更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没空恨谁。”他说，“我只想把这件事做完，然后回去睡个三天。”
阿绯没再说话。
她把另一只耳坠取下来，握在掌心，轻轻摩挲。旗袍开衩处的大腿肌肉放松了些，狐尾纹身隐没在布料下。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真的在休息。
可陈三更知道她没睡。
她的呼吸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自然状态。
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靠回墙边。
据点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一滴，两滴。
铁桌上的泛黄纸页被风吹动了一下，边角掀起，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小段炭笔字迹：
“第七次铃响，井底无人应，门自开。”
陈三更看见了。
他没动。
他只是把左手搭在红绳上，第七圈的封魂胶，又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