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洗过又没洗干净的旧床单,贴在玻璃上,照得屋子里也泛着一层死气。他靠在沙发上,脖子僵得抬不起来,左肩那块符纸还在烧,不是真火,是皮肉底下一股热劲儿,像是有人拿铁丝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他动了动手腕,七圈红绳全断了,碎成渣子挂在袖口,沾着干掉的血和灰。他没去理,只是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按了三次才打着。火苗跳了一下,稳住,没歪,也没变色。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盖子,又按了一次。
阿绯坐在对面墙根下,靠着一张翻倒的办公桌,旗袍下摆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半截小腿。她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耳坠晃都没晃,魂火颜色比昨晚暗了不少,像是快没电的灯泡。
“你还活着。”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也是。”他说。
“我死不了。妖不死,只是耗着。”
“那你挺适合这行。”
她扯了下嘴角,算笑,“你也挺适合守坟。”
他没接话,把打火机收回去,慢慢坐直。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全是裂纹,指甲发青。阴眼还在嗡,视野边缘飘着黑点,一眨眼就往脑子里钻。他知道那是过载的后遗症,再撑几天就能好,或者直接瞎。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前画面突然变了。
不是现在的屋子。是老宅,青砖灰瓦,院子里摆着灵堂,白幡挂得密密麻麻。少年模样的他跪在蒲团上,头低着,后颈露出来,有一道胎记,形状像烧焦的叶子。风一吹,白幡乱晃,对面站了个穿嫁衣的女子,红盖头遮脸,手里攥着一截铜钱剑的残柄。风掀开盖头一角,露出一双眼睛——和现在这个阿绯一模一样。
头痛猛地炸开,像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凿。
他喘了口气,眼前画面碎了,回到停尸间附属休息室。水泥地、铁架子、墙角堆着几瓶过期的生理盐水。阿绯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但眼神已经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看见什么了?”她问。
“老房子。”他说,“灵堂。”
“嗯。”她点头,“第一世。”
“你认得?”
“我找你找了三辈子,能不认得?”
他又闭眼,想压住那股胀痛。可画面又来了。
雨夜,码头,油纸伞被风吹翻,落在积水里。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人站在栈桥边,回头一笑,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淌。她身后黑影逼近,手伸出来,指甲漆黑。他想冲过去,脚却钉在地上。她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被人拖进黑暗。
这次疼得更狠,鼻腔一热,有血流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红。阿绯没动,也没递东西,就那么看着。
“第二世。”他说。
“你死了。”她说,“被他们按在河里淹死的。我没赶上。”
“谁杀了她?”
“不是谁。是命。”
他又一次闭眼。画面再闪。
霓虹灯下的街角,风月场门口挂着红灯笼。她穿着高跟鞋,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缭绕中,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她没笑,只是把烟掐了,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一切消失。
他睁开眼,呼吸急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阿绯还看着他,这次没说话。
“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他问。
“不是见了,是找了。”她说,“一百年,我不找你,谁找你?”
他没吭声,把打火机又掏出来,点了四次才打着。火苗稳定。他盯着看了五秒,合上。
“你为什么非得是我?”他问。
“因为你记得。”她说,“哪怕封着,你的阴眼也在记。每世你都活不过三十岁,每世你都死在和我有关的事上。这不是巧合。”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我出现了。第一世我死在你婚礼那天,第二世我救不了你,第三世……我得等你长到二十六岁,等你养父死透,等铜钱剑认主。”她顿了顿,“妖不能逆命,只能借命。”
他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懒得反驳。
屋里安静下来。应急红灯还亮着,照得墙壁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外面一点动静没有,连风都停了。他知道这种安静不对劲,可现在顾不上。他只想多喘几口气,让脑子别再闪那些破事。
阿绯忽然动了。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下耳坠。琉璃珠子里的魂火微微晃了下,颜色从幽蓝变成浅灰。
“你以为我享受现在的生活?”她开口,声音很轻,“每天看着那些人发疯、死去,把他们的魂炼成耳坠?我不是在玩,是在熬。”
她没看他,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一百年,够一个人恨透轮回,也够一个妖忘记自己为何而活。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是想报仇,还是只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陈三更没打断。
“你每次都能活下来,是因为命硬吗?”她侧头看他,“不,是因为我在等。等你想起一切,等你能明白我为什么非得是你。”
她说完,就没再开口。
他也没应。两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两米水泥地,一堆破家具,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仇和债。
可气氛不一样了。
不是信任,也不是和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个打了一辈子架的人,突然发现对方手里拿的刀,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断掉的红绳还缠着,符灰早散了。他伸手,一根根往下撸,扯断的线头卡在指缝里。他没甩,就让它挂着。
“你累吗?”他忽然问。
“累。”她说,“但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那场婚礼,梦见我站在你对面,你说‘我愿意’,然后我笑着把刀插进你胸口。”
“那你插了吗?”
“没。我宁可自己死。”
他点点头,“听起来不像你会做的事。”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的我。”
他又点了次打火机。火苗依旧稳。
“你现在也不完全是现在的你。”他说,“你刚才说了实话,这就不太像你。”
她笑了下,狐狸笑,嘴角上扬,瞳孔却没变,“实话伤人,所以我一般不说。可现在……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快撑不住了,也可能是觉得,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为了毁你,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所以你帮我?”
“我不帮你,你早死了八百回。”
“那你图什么?”
“图你活着。”她看着他,“图你能想起来。图你能亲手撕开这场百年骗局,而不是被人当祭品糊里糊涂送进去。”
他没再问。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至少部分是真的。他也知道,她没说的部分可能更危险。
但他现在不想拆穿。
他太累了。身体累,脑子累,连怀疑人都懒得怀疑了。
他靠着沙发,慢慢滑下去一点,肩膀贴着墙。左肩的符还在烧,可他已经感觉不太清了。他闭上眼,不是想睡,是想让脑袋歇一会儿。
阿绯没动,也没催他。她只是继续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耳坠,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外面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灰白变成淡青。窗帘是那种老式的遮光布,厚实,发霉,拉得严实。可还是有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线。
那道线慢慢移动,爬过水泥地,越过一堆杂物,最后停在陈三更脚边。
他睁开眼,看了眼地面,又看了眼打火机。
按了三次,打着。
火苗稳定。
他松了口气,把打火机塞回兜里。
“你觉得我们能活过第七天?”他问。
“不一定。”她说,“但至少现在还活着。”
“那就够了。”
“你倒是现实。”
“我不现实,早死八百回了。”
她轻笑一声,没反驳。
他又闭上眼。这次没再闪记忆。只是黑,很深的黑,像井底。他没挣扎,就让自己沉着。
阿绯看着他,忽然说:“你睡吧。我盯着。”
他没应,呼吸却慢了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坐直了些,背贴着墙,继续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外城市开始有动静,远处传来第一声车喇叭,接着是垃圾车碾过路面的声音。一只老鼠从墙角洞里探头,闻了闻空气,又缩回去。
她抬起手,再次碰了碰耳坠。
里面那团灰蓝色的魂火,轻轻晃了一下。
陈三更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下,像是梦到了什么。